祁连山下是我家｜E起话临泽｜【文韵丹霞】张掖的七彩缄默

　　潜入丹霞声色，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触？

　　1

　　说起诗情画意，多数人会想起江南。吴侬软语，小桥流水，橹声轻柔。在许多人心里，大西北则是连绵山岭、沉默戈壁、起伏沙漠。

　　张掖，却让西北换了一副容颜。

　　上天对张掖实在太慷慨了。除了秀美之处，更有沙漠、冰川、雪峰、戈壁交相辉映的壮阔。最让人倾心的，当数那片丹霞。

　　恐怕很少有人想到，“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的诗句，能被地质学家翻出，为一片地貌赋予名姓。

　　倘若地貌少了些“坡陡顶平”的棱角，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丹霞地貌，于是这里便有了另一个名字——彩色丘陵。它们仿佛是一道道彩虹被岁月封进张掖的大地。

　　在我的认知里，这片彩色所经历的风雨应比其他地方更多。

　　气韵如虹，把亿万年的光阴凝聚。闭上眼睛，我似乎能听见远古时光拍打崖壁的轰响。仅是想象，内心已产生弦一样的震荡。

　　被沧海桑田反复锤炼的地方，一生就该寻访一次。这是在冥冥之中和天地的约定，更像扎根心底的念想。

　　2

　　《诗经》里会唱：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立秋前一天，我们到了张掖。稍歇，在午后便驱车赴一场亿万年前的约会。约会的对象，可以是山，是海，也可以是一册被风雨吹打了太久、被时间扯得很长的大书。

　　河西走廊的阳光，稠得像蜜，把“金张掖”的山野涂得层次分明，让人心中粘滞滞的。

　　从北门进去，一头便扎进沸腾的彩里。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给这片丘陵染上不同于寻常山野的“光”与“热”。这不是轻浮的妆彩，也不是瞬间的心动，似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又在刹那间凝固的血脉。

　　我的心跳加快，仿佛亿万年前的风景正缓缓鲜活起来。

　　在“七彩仙缘台”的坡谷间，彩丘已初显姿色，正一丝不苟地排兵布阵。浑圆的山体似凝固的海浪，岩层斜铺的纹路，宛如神祇用如椽之笔挥出的苍劲。向阳坡面烧成灼目的金红，背阴处却化作幽深的紫蓝。一明一暗，一炽一寒，强烈的对比令人呼吸急促。风毫无顾忌地穿过裸露的沟壑，随意唤着那些沉睡亿万年的魂灵。

　　风霜雨雪雕琢，让这里成了一座露天的自然博物馆。每件“藏品”都是大地的得意之作，再精湛的工匠也要低头，而自叹弗如。

　　再往里走，在“七彩云海台”的最高处停下。视野一下被扯到很远。方才走过的丘壑，全都伏在脚下，一种全景般的、让人热血的磅礴扑面而来，令人胸襟开阔。

　　天空，蓝得能拧出水来，底下铺着极致的平仄。山势如浪，涌到极远处才被天边拦住。阳光在这里不再是普照，成了一位专注的油画大师。

　　色彩丰满，目光容易迷路。红的炽热、黄的明亮交织到一块儿，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美，叫人手足无措。

　　转到“七彩锦绣台”，点、线、面、色块交错，仿佛大地的肌理，充满沉甸甸的力量。我觉得，这些山丘是有生命的。一峰一丘，一壑一谷，哪怕一道彩色条纹都会呼吸。无论站到哪个位置，都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取景框。静立，心就立马跟着起伏。

　　3

　　天色向晚，色彩盛宴才真正拉开大幕。

　　走到“七彩虹霞台”，光线醇厚且温柔。那面有名的“七彩屏”完全呈现在眼前。一道近乎垂直的、由无数彩带堆叠而成的悬崖，与我相对。赭红、橙黄、灰白、黛绿……说不清的色彩，仿佛被夕阳注入温热的血，变得莹润而饱满。眼前地貌如一幅多彩长卷被铺开，苍凉里透着雄浑，粗犷中藏着话语。

　　低头，阳刚的气势与绚烂的色彩完美交融。若把整个景区拟作一场大戏，当下便是压轴的那一折。

　　我慢慢走了一个多小时，思绪忽远忽近。

　　它们不只是色彩，当是时间本身摞起的书页。每一层都是一次远古气候的叹息，一次湖盆的涨落，一次恰到好处的沉积。

　　光影挪移，色彩如潮水般沿着岩壁淌着。不远处，几处石峰聚成“众僧拜佛”的剪影。沉默、庄严是它们的底色。它们朝拜的，或许正是脚下这片在岁月长河中造就风景的不朽法则。

　　风雨剥蚀，柔软的泥岩大多随着流水去了，只有那些被砾岩护住的泥岩还守在原地。这纯粹的天然之美，是上天的眷顾，也是大地无私的馈赠。对别处而言，不加雕琢的张扬与奔放，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物我相通。这里，你可以和每块石头说话。

　　大抵是风吹雨打越狠，这片人间绝色越是浓烈。

　　4

　　色彩不是谁赐予的，是自己熬出来的。

　　从平缓的斜坡可以推测，丹霞已步入晚年。它们如何从平地长成峰，又从峰化为丘，我说不清。它随着祁连山的诞生而出现，孤独地屹立着，历经无数次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疼痛，才修成今天模样。如果说这是大自然打翻调色盘的无心之作，不如说，是我们这颗蓝色星球留给大西北最珍贵的礼物。

　　古诗里常提丹霞。晋代傅玄写下：“白素为下裾，丹霞为上襦。”唐代李商隐道：“茜袖捧琼姿，皎日丹霞起。”元稹也说：“丹霞烂成绮，素云轻若绨。”明代夏完淳眼中却是“丹霞照深池，清晖被嘉树。”

　　不知他们写的是哪里风景，但对美丽的见解是相通的。

　　在物的静默中，人的精神反而被推到另一片澄明之境。所有烦忧，在亿万年的尺度前，轻得像一阵倏忽散去的烟霭。

　　在这色彩的国度，认得或认不得的，都是大地与时间共谋的风采。不言语，不争辩，只以最本真的面目存在，构成一种撼人心魄的壮烈。在这里喊一声，能听到许多事物的回应。有日光，有流云，甚至有远古石块。在这里，万物都把此处当作家园，彩丘是它们共同的依靠。

　　5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当最后一缕斜阳，从“七彩屏”的脊线上滑落，彩丘和天地开始谢幕。

　　养在深闺，是一种寂寞。名满天下，便成了一个传说。

　　回望来路，那些令人震撼的风景已敛去光芒，化作天地间深沉而安详的轮廓。

　　我们见过彩虹，却不知它从哪里升起，又落向何方。或许，这里就是它的来处和归处吧。

　　我丢下一身风尘与一颗被熨帖过的心慢慢离开。

　　没有人工雕饰，就不会有矫揉造作。景区入选《图说天下？国家地理》《中国最美六处奇异地貌》，获评《世界十大神奇地理奇观》《中国彩虹山》《东方的卡帕多奇亚》，没有让人觉得意外。

　　美得刻骨，才能铭心。若仍以世俗的眼光来评判景区，倒像轻慢一般。

　　唯有经历最混沌的打磨，才会显出惊心动魄的光华。

　　它是温暖的颜色，是祝福的颜色，是我们这个民族代代相传的宝藏。即便出类拔萃，它依然日复一日地打磨自己。毕竟，炉火只会越烧越青，而没有止步之说。

　　如果风景入梦，梦一定是暖的，哪怕周遭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