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丨沙窝里的红灯笼

　　到了年根儿，八步沙的风，软了几分。

　　腊月二十九，眼窝子沙。“六老汉”第一代人植的那棵榆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岁月的粗粝揉成了温柔，似在等着新春的第一缕暖阳。

　　“爹，过年了，和你的老伙计们回来看看，八步沙变化太大了，你们怕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郭万刚把两盏红灯笼挂在了老榆树上，他想这盏灯能照亮先人们回家的路。

　　一

　　灯光一照，一眼望不到边的梭梭、红柳、沙枣林，都浸在了暖融融的红光里。风一吹，枝叶摩挲，像是压低了嗓子吟唱，再也不是四十年前那能吞村埋屋的鬼哭狼嚎。

　　郭万刚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不是年货清单，是一行行充满了生命力的数字，他认真地念：四十多年治沙造林 33 万亩，封沙育林草45万亩…… 这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每一个，都是黄沙里刨出来的绿。

　　回到屋里，火炉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吐着白气。墙上，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六位满脸风沙、脊背挺直的老汉，并排站在沙梁上，手里攥着铁锹，眼神硬得像石头。那是八步沙的根，是第一代治沙人，是乡亲们嘴里念叨了一辈子的“六老汉”。

　　“爹，叔们，回家过年了。”郭万刚对着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转身把那张写着数字的纸，轻轻压在了供桌下面。

　　四十五年了。

　　当年六位老汉摁下红手印，一头扎进八步沙、黑岗沙、北部沙区的时候，谁也不敢想，能把漫天黄沙种成连片绿洲。那时候，沙进人退，庄稼埋了，房屋塌了，走投无路的老汉们，把命押在了沙窝里。一把铁锹，一捆麦草，一口窝头，一壶凉水，白天压沙造林，晚上睡在沙壕里，风来了就抱在一起，沙埋了就扒出来继续干。

　　他们用一辈子，把33万亩黄沙变成了林海，把45万亩荒漠守成了草木丛生的绿洲。沙漠变绿洲，绿洲变金山，“三北”工程河西走廊阻击战，八步沙人站成了最硬的一道墙；西部生态安全屏障，是他们一锹一锹，夯出来的根基。

　　生态活了，乡村富了，风沙走了，绿意来了。这是六老汉用命换回来的春天。

　　二

　　今年过年，林场不放假。

　　除夕夜，二代、三代治沙人，全都聚在了场里。

　　天擦黑，年夜饭上桌。

　　一锅炖羊肉，几碟凉拌菜，几盘刚煮好的白菜肉馅饺子，和满屋子说不完的沙与林。

　　酒杯轻轻碰撞，火炉噼啪作响。郭万刚先给照片前的碗里盛了一碗饺子，热气袅袅，像是六位老汉正围坐在一起，尝一尝这沙窝里盼了一辈子的年味儿。

　　“2025年，咱们没掉队。”郭万刚坐下，开口就是林场的事，声音沉稳有力，“全年治沙造林15116亩，工程治沙7741亩，人工造林7375亩，每一寸都扎在了沙根子上。”

　　屋里没人说话，都静静听着。这些数字，不是报表，是他们春天顶风压的草方格，是夏天冒暑栽的梭梭苗，是秋天顶着日头管护的林带，是冬天冒着严寒巡查的沙丘。

　　贺中强咳嗽两声：“以前过年，最怕夜里起大风。风一吼，整宿合不上眼，就怕刚种的苗子被沙埋了。现在不一样了，林带厚了，风沙弱了，咱们能踏踏实实在屋里过年。”

　　年轻人听得眼眶发热。郭玺是第三代治沙人，手机里存着无人机航拍的照片——无边无际的绿色，从八步沙一直铺向远方，黄沙被牢牢锁在林带之外，曾经的不毛之地，如今鸟雀成群、草木丰茂。

　　郭玺说：“当年爷爷们种下的树，长成了。”

　　气氛慢慢热了起来。话题从过去，落到了来年。

　　郭万刚从供桌下拿出那张纸，铺开在桌上，红笔圈出了几行字：“2026年，林场定了新目标。治沙造林 8000 亩以上，补植补造1万亩以上。咱们林区的蓄水池已经成了，今年要上1万亩节水滴灌工程。”

　　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滴灌，是荒漠里最金贵的水。有了滴灌，苗木成活率更高，用水更省，林子长得更旺，黄沙就能退得更远。这不是简单的种树，是精细治沙、科学护绿，是把八步沙的生态，往更稳、更久、更旺的方向铺。

　　“我们这代人，有我们的使命。”郭万刚声音不高，却像种子落在沙里，沉实、有力。

　　三

　　夜深了，红灯笼在沙漠里静静亮着。

　　立春两周多了，万亩林莽，在夜色中舒展着枝叶，过不了多久就有新绿了。这一片林，像一条绿色的长龙，横卧在河西走廊，守护着家园，守护着安宁。

　　曾经黄沙漫天的八步沙，如今已是生机盎然的绿洲，生态效益、社会效益、经济效益，一点点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

　　照片上的六位老汉，眼神依旧坚定。他们好像看见了，看见了2025年栽下的万亩新绿，看见了2026年即将铺开的滴灌管网，看见了一代又一代人接过他们的铁锹，把绿色一直种下去。

　　饺子冒着热气。这个年，没有城里的鞭炮齐鸣，没有大鱼大肉的排场，却有最踏实、最滚烫的期盼——盼风沙永退，盼绿意长存，盼“三北”工程屏障永固，盼八步沙的绿，一年更比一年浓。

　　郭万刚站起身，推开房门。

　　冷风带着草木清香。远处的林带连绵起伏，红灯笼的光，轻轻洒在周边梭梭、红柳上，像是要给这片土地盖上一层新年的暖被。

　　他望着无边绿意，轻声说：

　　“爹，叔们，过年好。明年，我们要再种一坡新林。”

　　风轻轻应和，林叶沙沙作响。

　　那是八步沙的新年钟声，是绿色的誓言，在荒漠之上，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文/图 张尚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