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寄清明·念旧意难平24丨槐花年年落
清明雨丝垂落时,我总要在老宅的槐树下折枝。那些打着卷的嫩芽拂过手背,恍惚又见奶奶踮着小脚在树下筛槐米。
她走后二十一年,枝桠间飘落的雪白花瓣里,总浮着些褪色的剪影——裹蓝布衫的少女抱着襁褓赤足狂奔,佝偻的老妪在月光下数粮罐,还有寿材前那盏总也点不亮的桐油灯。
民国十二年的槐花开得格外早。奶奶被花轿颠得掀开盖头时,正逢家门前的老槐簌簌落花。十六岁的她攥着本《女儿经》,听轿外唢呐声混着饥民的哀号。陪嫁的青布包袱里藏着半袋槐花糕,是当塾师的父亲最后的体面——那年豫中遭蝗灾,迎亲路上她偷偷掰碎糕点,往流民堆里撒。
1938年黄河决堤那夜,槐树在洪水中拦腰折断。奶奶抱着襁褓里的大姑逃到城隍庙,泥像脚下挤满瑟瑟发抖的灾民。当丈夫用最后半块杂面馍换来草席裹尸时,她正把槐树叶嚼碎了喂女儿。月光漏过破瓦,照见怀里的婴孩吮着干瘪的乳头,嘴角渗着绿汁。
“……娘,饿……”六岁的大姑蜷在土炕角,1942年的春荒正啃噬中原。奶奶把珍藏的银簪子熔成碎屑,换回半袋麸皮掺上观音土烙窝头。刚到晌午,大姑像温顺的小羊羔,突然不喊饿了,蜡黄的小脸泛着诡异的红晕。奶奶的脸铁青铁青,扳开女儿僵直的手指,发现掌纹里还嵌着沙砾和麦麸,像刻进血肉的谶语。初为人母的奶奶含着泪水,默默拆了陪嫁的缎面棉袄,裹着女儿埋在后山槐树林。下葬那夜她摸黑去刨坟,将珍藏的银饰塞进女儿手心,土疙瘩混着冰碴子,在指甲缝里凝成暗红的痂。离开前她在新坟前供了一块掺着槐花的窝头。
最揪心的是1944年深秋。
十五岁的大伯说要往潼关贩盐,临行前把千层底布鞋埋在老槐树下,说:“等槐花开二度,儿定衣锦还乡。”此后三年,奶奶总在黎明扫净树下的落花,嘴里碎念“老大最爱踩着香雪归家。”直到一个飘雪的清晨,院门被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叩响,他掏出怀里裹着的半块发霉的槐花糕,满屋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家人的双眼。
二姑夫咽气的那晚,月光浸透了茅草棚。
这个沉默的庄稼汉为了给一家三口赚口粮,日日去三十里外扛木料。不到一年的光景,拖着最后半口气倒在铺着半块破席子的土炕上。奶奶将二姑仅有的那件大花袄子来裹尸,发现他贴身的布袋里藏着把槐米——准是预备春荒时给孩子们熬粥的。她在二姑歇斯底里地哭声中,往坟头撒了圈槐树种,说:“来年开春,让姑爷枕着槐香睡。”
当最小的父亲考上师范时,老槐树已亭亭如盖。奶奶蹲在月下打开包裹严实的玉镯,玉在月光下的泛起银光,映着油灯前苦读的身影。父亲递过录取通知书,奶奶翻出珍藏的蓝布包袱,抖落的槐花干枯成了齑粉,却仍执着地往儿子的行囊里塞:“带着咱家的槐香,走再远也不怕迷途。”
九十寿辰那天,四世同堂的喧闹惊飞了槐树上的家雀。玄孙们攀折花枝编冠冕,雪白的花瓣落满她霜白的鬓角。我搀扶奶奶回屋歇息时,发现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每个都画着圈,唯有“老大”旁添了道朱砂勾。我假装没看见奶奶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悄悄出来。
槐枝在春风里婆娑,墓碑上的露水折射着七彩虹光。奶奶曾指着雨后新枝对我说:“人呐,就得像这槐树条子,看着柔,骨子里韧。”
我明白,她用九十载光阴编织的,是比槐条更坚韧的生命之网,网住了飘零的岁月。
纸灰乘风而起时,老槐树又簌簌落花。那些雪白的花瓣轻轻覆在青石碑上,恍惚又是那个十六岁的新嫁娘,踩着满地槐花走向命运的深巷。
奶奶的故事已化作年轮里的沉香,每当清明雨落,便有新生的槐芽破土而出,在春风里诉说生的庄严。
作者: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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