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石窟“医生”张斌：用十六年 留住麦积山的千年微笑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遥看麦积山连绵的崖壁，一尊尊泥塑含笑立于此地千年。然而在这笑容背后，是常人难以察觉的脆弱，麦积山的风日日吹蚀着壁画和造像，颜料剥落时有发生，而张斌这一众本地匠人，就是守在石窟旁的“医者”。

　　张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麦积山人，祖辈世代守着这座山，传下来的不只是手艺，更有一份热爱。他这一代，是扎根崖壁的文物修复匠人。

张斌在麦积山石窟5窟工作 照片由张斌提供

　　代代相传，精益求精

　　谈起入行的缘由，他的语气平稳。家里爷爷早年就上山修缮栈道，长辈常年管护洞窟，麦积山的一泥一石，打小就浸在他的生活里。年轻时的他也曾向往远方，外出打工，漂泊数年，心底却始终牵念故土。兜兜转转，2010年6月，他正式回到了麦积山——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文物修复的行当。

　　初入行的一年多，他对一切都不太熟悉，只是跟着两位资深老师傅潜心学艺。好在有祖辈流传下来的土法手艺打底，再加上师父手把手的示范，没过多久，他便能独立上手修补壁画。

　　这支修复队伍向来是本地匠人代代相传，千百年间，这份手艺就这般在山间默默延续。

　　现在仍有不少人把石窟的修复简单等同于修补，可在张斌眼里，这是一门糅合古法与新科技的精细学问。老一辈的匠人没有工业修复材料，只能就地取材，天然原料贴合山体地质且稳定性更强，只是原料选择有限。如今他们结合了敦煌研究院、东方研究院研发的新式修复技术，新旧技法取长补短，修复工艺不断优化。

　　其实修复的工作，大半的功夫都耗在开工前。正如盖房先要勘测地基，修复之前匠人们得逐寸排查洞窟病害，标记每一处隐患，再有针对性地制定修复方案。得益于祖辈留存下来的实物样本，他们不用反复试错就能快速匹配不同朝代的用料。张斌举例说：“单是复刻北魏壁画泥料配比，就要精准测算土、沙、麦麻的粗细比例，采集本地泥土制作试块，自然阴干后反复比对色泽、透气度、抗压性，全部达标才能动工。”一平方米壁画，八小时仅能修复零点二三平方米，一座小型洞窟，完整修缮周期也需要两三年，“之前敦煌有一处三人洞窟修复项目，十名匠人足足耗时三年才完工。”他回忆道。

　　修复，这份细腻的分寸感，藏在修旧如故和熟能生巧八个字里。露天洞窟常年风吹日晒，壁画逐年脱落却绝不能用现代颜料随意填充。凭着十几年实操经验，有时张斌单凭肉眼就能看穿墙体内部的隐患，用吊瓶针头把修复乳液注入细缝，搭配自制木刮刀和柔软镜头纸轻轻压合，修补痕迹隐于原作之下，外行根本看不出修缮痕迹。

　　这只是本分

　　外出合作施工薪资虽高，可他始终舍不得离开麦积山。当问到他守着洞窟吃苦图什么时，他没有宏大的理想渲染，只是浅浅地说道：“这是本分，千年前的工匠倾尽心血凿窟造像，现在传到了我们手上，我们只想尽己所能，让它们长久留存。”

　　与古造像相伴日久，匠人们心中自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十一年间，他经手修缮了十余个洞窟，49窟与5窟最让他牵挂。49窟不对外开放观光，常年无人打扰，洞窟大面积空鼓，墙体随时有脱落风险，窟内所保存的一尊菩萨和墙上精美的壁画，稍有不慎就会损毁。施工的那段日子，他日日悬心，一处细节处理不妥，整夜都难以安睡，直到洞窟加固完工，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而5窟是露天洞窟，明代壁画下叠着宋代遗存，多层彩绘层层相叠。“我们施工时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气流都会造成颜料小块脱落，很多细节一旦损毁无法挽回。”

　　在所有经手修复的作品里，张斌最珍视40、44窟的菩萨壁画，当年造像背光，面部线条濒临脱落，经他加固才留存至今；127窟线条灵动传神，窟内造像更有“东方蒙娜丽莎”的美誉。麦积山虽无明确皇家开凿记载，但原料规格和造像体量足以印证当年的盛大规模。后经唐代大地震，大量崖壁木构被损毁，诸多庭院式窟群掩埋山底，还有大量考古、修复工作等待完成。

　　数字留影，世界回响

　　谈及如今火热的石窟数字化，张斌看得客观通透：数字化是件好事，能定格洞窟当下样貌，对抗不可逆的损耗是长久留存文物的一条路径。他期盼未来能有精度更高的数字采集技术，完整留存衣褶、线条肌理等，给后世修复留下可靠依据。

　　近些年国际交流逐步增多，麦积山泥塑的影响力日渐走向世界，每年秋季举办国际泥塑论坛，八大美院都将这里视作泥塑学习范本，服装、美术行业纷纷前来提取创作灵感。

张斌在麦积山石窟30窟工作 照片由张斌提供

　　文旅开发、学术研究虽各有方向，但在张斌心里，所有工作的根基永远是守护文物。山风不停，壁画的损耗也不会停下，而他会继续守在麦积山，一点点修补裂痕，用半生时光留住麦积跨越千年的温柔笑意。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国际传播创新班狄雯馨、洪智烨、屈琛栋，指导老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苏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