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从“水”开始 向“新”而去：闽宁镇用一座村落重新讲述山海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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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就要开始，乡亲们送来的“份子钱”不是红包，而是一瓢瓢清水。

　　清水被小心倒进缸里。新郎满仓攒了许久，只盼新娘在成亲这天痛痛快快洗一次澡。院子里，西北方言引来笑声；可新娘迟迟不肯露面——她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

　　笑声渐渐落下去。

　　若不是身旁游客的脚步声提醒，眼前的土窑、旧水缸和这场缺水的婚礼，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今天的闽宁镇。7月1日，“看见闽宁·戏剧村落”正式开园。占地约74亩的村落里，36部剧目散落在窑洞、院落、学校、站台和村巷之间，总演艺时长超600分钟。这里没有固定座位，也没有唯一路线，观众边走边看，随时可能从看客变成故事里的人。

　　“闽”是福建，“宁”是宁夏。30年前，福建与宁夏开启对口协作。如今，这段跨越山海的协作史，不再只是展板上的文字，而是被放进一座村落，重新演给今天的人看。

　　一座村落，为什么要把30年前的日子重新演一遍？

　　不是复刻苦难，而是回答“为什么离开”

　　在闽宁镇，水早已不是稀罕物。街道平整，葡萄园向贺兰山脚下铺展，曾经的移民安置点已成长为拥有数万居民的新镇。也正因如此，舞台上那一缸水，才更显悲凉。

　　西海固曾长期受干旱缺水、土地贫瘠等条件制约。搬迁，意味着走向有水、有发展条件的地方，也意味着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但总编剧羊驰在采风中听到，一些老人明知故乡日子艰难，仍不愿离开。

　　“这是中国人安土重迁、顾念故土的感情。”羊驰说。

　　因此，戏剧村落没有把搬迁写成一声号令后的整齐出发。《黄土·窑》里，新娘对水的渴望，把“为什么必须离开”落在一场婚礼上；《水沟村》里，半碗水牵动一家人的生计；《根生·何处》中，移民住进地窝子，在风沙里搭屋、生火，把陌生的戈壁一点点变成家。

　　一个水缸、一把铁锹、一张搬迁通知书，让人看见普通人面对的难题：留下，是熟悉的故土，却难以维持生活；离开，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未知。

《黄土·窑》剧目 薛舒羽/摄

　　创作团队用一年多时间深入闽宁镇和西海固，记录移民口述，收集承载生活记忆的老物件。故事很多，真正能进入舞台的只是少数。编剧要寻找的，不是传奇人生，而是那些看似平常却能解释时代转弯的瞬间。

　　“采风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很多好故事，有些在现场听着就让人潸然泪下。”羊驰说，“只有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才能写出感人的故事。”

　　于是，30年没有被写成一张年份表。它被拆进一场婚礼、一张搬迁通知书、一段站台送别、一根牛绳和一个普通家庭的选择里。观众沿着村巷向前，也沿着一代移民的生活向前。

　　让亲历者走到舞台中央

　　戏剧村落里，约300名演员参与演出。有专业演员，也有经历过搬迁、务农、开荒的当地群众。对后者而言，土坯房、旧农具和方言不是陌生的舞台元素，而是自己和父辈的生活。

　　饰演赵老汉的蒲江英就是其中之一。他老家在宁夏隆德县，后来随家人搬迁到石嘴山市大武口区。小时候，牛是家里最重要的财产之一；种地、拉车、过日子，都离不开它。

　　如今，他穿上戏服，重新站进土坯院落。演的不是陌生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熟悉的日子。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牛很贵，是家里最大的财产。”蒲江英说，“不管是生活还是干活，都和牛在一起，所以对牛的感受比较深。”

　　《别了，老伙计》里，赵老汉攥着牛绳，面对卖不卖牛的选择。老牛陪他耕地、拉车、驮水，陪一家人熬过艰难年月；搬迁后，村里开始发展蘑菇产业，他却拿不出启动资金。卖掉老牛，或许能换钱种蘑菇；留下老牛，眼前的难处仍在那里。

　　这场告别将宏观的产业政策落到普通家庭的抉择里。老牛连着旧日生活，种蘑菇指向新生活。迁徙不是搬进新房就结束了，人们要学会怎样在陌生土地上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别了，老伙计》剧目 薛舒羽/摄

　　蒲江英来到戏剧村落两个多月，身份从农民变成演员。他笑称自己是“业余的专业演员”。

　　“原来生活穷，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生活好了，能做自己喜欢的职业，就要尽最大的能力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观众。”

　　曾经的搬迁亲历者，他们走到舞台中央，用自己的口音、动作和记忆，讲述自己的离乡、扎根与新生。被复原的地窝子、旧院落和生活器具，因为有了亲历者的讲述，被更多人所见。

　　三十年后，为什么要讲闽宁故事

　　搬迁不是换一个地址，产业也不是送来一项技术就会自然生根。人们要离开熟悉的土地，在戈壁滩上重新建房；要从靠天吃饭，转向种蘑菇、种葡萄、进工厂、做生意；援宁干部和技术人员也要跨过语言、习惯和市场条件的差异，让“福建所能”接上“宁夏所需”。

　　自1996年闽宁对口协作以来，30年间，福建累计投入援助资金76.8亿元，实施帮扶项目4100多个，惠及宁夏244万群众。宁夏农民人均年收入由1996年的约1400元提高到2025年的2万元以上；闽宁镇2025年全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0292元，较1997年搬迁之初的500元增长40.58倍。

　　如何将抽象的数据具化为可知可感的形式？戏剧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数字抽象，舞台通过细节来具象化：搬迁前夜的犹豫；离开故土时的不舍；第一次面对新产业的迟疑；扎根新家园后的奋斗。它的价值，是把“来路”变得可看可感：人们为什么离开，又怎样扎根。重新搭起土窑、抬出水缸，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记住——那些离别与选择，最终都指向更好的日子。

　　尾声

　　一场戏散了，巷口又响起新的台词。有人跟着演员向前，有人还站在院子里，看赵老汉牵着老牛慢慢离开。

　　院门再次打开，新的观众走进来。水缸还在院子中央，土墙投下傍晚的影子。

　　30年前，人们走出西海固，是为了寻找水、土地和新的生活。30年后，他们又借一座村落，把那段来路讲给今天的人听。

　　（作者薛舒羽、鲁锐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5级研究生；指导教师郭翠玲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