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永登苦水：三尺木偶承百年乡韵 非遗课堂育少年薪火

　　每周二午后，暖阳洒满永登县苦水镇中心小学的广场。市级非遗杖头木偶戏传承人李慧便会拎着一只洗得褪色的粗布布袋准时赴约。袋中放着一尊近一米高的旦角木偶，红绸水袖飘逸舒展，凤冠霞帔针脚细密，泥塑脸谱勾勒出婉转细长的眉眼。

　　她轻轻将人偶递到一名小学生手中，小女孩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这具木偶足足有十斤重。初次上手的笨拙、沉甸甸的分量，让孩子们直观体会到这门老手艺背后不为人知的功底。方寸木偶之间，一场跨越数百年的乡土戏曲传承课堂在此准时开讲。

　　百年戏韵：从移民文化到乡土瑰宝

　　苦水镇位于兰州市永登县，地处丝路古道。

　　当地人称为“泥头子”或“肘猴子”的杖头木偶，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艺术明初随山西、陕西移民迁入苦水，在清朝中期达到兴盛。民国时期，王增邦、施统昌、苗高墉等艺人组建的戏班名噪一时，其中，苗高墉表演的《花园游春》曾在1958年全省木偶戏会演中荣获二等奖，为苦水木偶赢得了极大声誉。

　　表演时，艺人依靠三根操纵杆完成。一根主杖支撑木偶头部，控制转头、开合眉眼；两侧手杆操控双手。木偶没有面部表情，全凭形体动作传递情绪——提袍甩袖、吹胡瞪眼、鹞子翻身，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木制人偶搭配全套戏服、盔头配饰分量不轻。最轻的木偶约十斤，最重可达三十余斤，因此整场表演对艺人的臂力与耐力而言都是极大考验。唱腔以慷慨激昂的秦腔为主，剧目多取材《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传统历史故事。艺人往往一人兼顾唱、念、做、打，“演出条件比较好的时候，会有专门乐队现场配乐，不然就只能用伴奏带。”艺术团负责人李慧坦言。

　　木偶戏兴盛时期，苦水木偶艺人们白天演木偶，夜间唱皮影。田间地头、婚丧嫁娶的院落里，一支十人左右的戏班就能撑起一台戏，这是苦水木偶最风光的岁月。

　　时光流转，老一辈艺人相继老去，戏箱蒙尘，木偶戏受众逐年缩减，古老技艺一度陷入传承困境。

永登县苦水镇木偶 李慧/摄

　　人偶合一：一位农村妇女的艺术坚守

　　李慧是苦水镇寺滩村人，生于1963年。二十多年前，她受甘肃省木偶剧团的师傅启蒙入门，“一开始我也觉得累得很，但是后来越学越喜欢。”凭着对秦腔的热爱和对木偶艺术的痴迷，她渐渐在当地闯出了名气。2016年，李慧受聘为兰州市农村文化志愿者。她不仅带领大伙儿排演舞蹈、木偶戏、秦腔剧目，还自编自导自演小品《一张选票》、快板《说说咱老百姓的心里话》等，其中多部作品代表乡镇赴省城展演并斩获多项奖项。除了深耕本村文化活动，她还“结对”帮扶离家不远的下新沟村，闲暇时担任该村艺术指导老师。

　　后来，她还组织成立了专业木偶戏艺术团，带着二十多位成员四处演出。团队里有退休医生、退休教师，也有普通农户。77岁的板胡乐手王玉庭便是其中一员，其早年任教于苦水镇中心小学，少年时便研习板胡技艺。退休之后，他将全部精力倾注于木偶戏伴奏，常年守在戏台一侧，用琴声为乡土木偶添色。

　　在李慧眼里，木偶都是自己的孩子。“我给自己都舍不得买衣服，但舍得给它们买，有时候也会自己动手给它们做。”她整理着木偶的发饰与衣袍介绍道，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木偶戏传承人李慧为木偶整理发饰 李慧/摄

　　“我现在到哪去都带着它们，想用自己的力量‘延长’它们的生命。”李慧说道。

　　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李慧早已达到了“人偶合一”的境界——木头雕成的偶人在她手中如同拥有生命。木偶或喜或怒，或跑或跳，辗转间一段表演已经完成。她坦言，“表演者要把自己的感情传递给木偶，效果才好。”

　　四十分钟：校园课堂里的传承困境

　　为更好地守住这份乡土文脉，李慧接过传承接力棒，一边修复老旧木偶、打磨表演功底，一边奔走于村镇、校园，为古老技艺寻找新生土壤。

　　2022年，苦水镇中心小学正式挂牌“非遗进校园示范校”，将木偶兴趣课堂常态化落地校园，每周二下午固定开设兴趣课程，李慧便成为孩子们的专属木偶老师。

　　课堂上，她给孩子们讲木偶戏的历史渊源，并从最基本的唱腔教起。秦腔的拖腔高亢悠长，孩子们起初扯着嗓子喊，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她就一句一句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等孩子们能哼上几句了，再教操纵木偶的基本功。十余斤重的木偶对孩童力量是不小考验，抬臂、转杆、甩袖，简单一套动作需要练习数十遍才能流畅完成。李慧试过让孩子直接上手，但四年级以下的孩子手臂力量不够，举一会儿就酸了。她想过办法，把木偶架在架子上，孩子们站在架子后比画基本动作，熟悉手感。李慧耐心纠正每一个孩子的姿势，从木偶穿戴、基础操纵到简易折子戏片段表演，循序渐进带孩子们走进木偶的世界。

　　据李慧介绍，一周四十分钟的课程，她不要求孩子们记住多少唱词、掌握多少技巧，只想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关于家乡，关于传统，关于那些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苦水镇中心小学学生学习木偶戏 李慧/摄

　　四年过去，变化正在发生。

　　以往木偶戏的观众多是中老年戏迷，如今校园课堂为老技艺培育了大批年轻受众。不少学生开始慢慢爱上了这项传统非遗，“我特别喜欢这个表演，虽然有点沉，但是我觉得很有趣。”满同学腼腆地笑着说。上完课后许多同学开始主动向李慧学习木偶装饰、戏服制作，并在校园节庆活动中登台展演。

　　“非遗不能只是我们几个老艺人会，而是要让孩子从小认识、喜欢，传承才有底气。”这是李慧坚持进校园授课的初心。

　　学校也将木偶课程融入乡土德育，重视兴趣培养，让乡村孩子在家门口触摸本土文化，在实操中建立文化自信。曾经只活跃于庙会、节庆的木偶戏，如今稳稳扎根校园沃土，以课堂为载体，走出一条可持续的活态传承之路。

　　一尊木偶承载百年乡音。苦水杖头木偶戏，是丝路移民文化沉淀下来的民间瑰宝。从旧时田间地头的临时戏台，到如今乡村校园的常态化课堂，非遗进校园打通了传统技艺代际传承的关键通道。依靠传承人坚守、校园平台托举，古老木偶不再是尘封的民俗记忆，而是可触摸、可学习、可演绎的鲜活文化。在少年的指尖挥舞间，属于永登苦水的戏曲文脉，正持续焕发全新生机。

　　（本文系“行走永登·记录中国”课题成果，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6级硕士研究生王默涵、徐玉洁、何苏，2025级硕士研究生管子怡；指导教师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斗维红、秦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