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是我家|丹霞色考
在河西走廊的褶皱里,临泽丹霞是一处不需要解释的存在。它以一种近乎蛮荒的生命力,在祁连山北麓的荒原上横空出世,将千万年的孤寂,化作了这大地上最浓烈、最张扬的色块。这绝非一日之功,而是地壳深处一场长达亿年的蓄谋,最终在这一方天地间,完成了关于时间与物质的终极叙事。

作为一个外乡人,走进临泽的瞬间,便能感受到一种被时空折叠的眩晕感。这种美是具有攻击性的,它不同于寻常山脉的苍翠连绵。临泽丹霞是大地褪去了所有草木遮掩后,坦露出的嶙峋风骨。那些层叠交错的岩层,红得惊心动魄,黄得苍凉厚重,青得幽邃深远。它们顺着山势起伏,像是一道道凝固在山脊上的虹影,又像是地壳深处奔涌而出的岩浆,在即将触碰到天际的刹那,被某种神圣的定力瞬间定格。
我屏住呼吸,试图走近这些如波浪般翻涌的岩脉。这里是白垩纪红色砂砾岩、粘土岩的沉积原乡,在漫长的地质岁月中,它们历经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挤压、抬升,又在风化与剥蚀中演变成如今的单斜山与窗棂状宫殿建筑地貌。指尖轻触那些干燥的砂砾,触感粗粝而真实。在这里,空间不再是静止的框架,而是流动的诗行。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水流冲刷的残迹,看到风沙雕刻的纹理。那是地壳在漫长岁月中不屈的呼吸,是物质在重力与压力之下,历经劫难后的涅槃。

最令人动容的,是临泽丹霞对光影近乎严苛的筛选。当日出的第一缕晨曦破开云霭,原本沉寂的红色山体仿佛在一瞬间被激活。那是一种动态的流淌,光影在沟壑间捉迷藏,明暗对比之间,山峦变成了巨大的乐器,每一道脊线都在拨动光的琴弦。而到了黄昏,夕阳如金粉般洒落在山体的纹路里,那种红便带上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肃穆。那一刻,你不再是一个游客,而是一个见证者,见证大自然如何在无声中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加冕。
在这片赤壁下行走,内心会生出一种对自然的敬畏。这种敬畏来源于人类尺度的渺小。我们所习惯的一生,在这些沉积岩层的眼里,不过是风沙掠过的一瞬。临泽丹霞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奇迹,它更是一种时间上的坐标。它提醒着每一个造访者:土地是有记忆的。这些被风化出的沟壑,记录着古气候的冷暖以及地壳每一次微小的震颤。它不需要任何人为的典故去粉饰,因为这亿万年的演化史,本身就是这世界上最真实、最不可撼动的史诗。

临泽的文韵,不在于文人墨客留下的只言片语,而在于每一个站立在山巅的人,在面对那绚烂如虹的群山时,内心产生的那份关于生命、关于永恒的叩问。这种共鸣跨越了语言与地域,是人与大地最直接的契约。这种审美体验是带有根性的——即便我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但当我望向那抹朱砂色时,依然能感受到一种跨越地理藩篱的血脉震动。那是对纯粹力量的认同,是对极致色彩的皈依。
当晚霞彻底融入群山的轮廓,我站在高处,看星辰在深红色的山顶依次亮起。大地如同一尊巨大的古琴,在星光下等待着下一次黎明的拨动。我带不走这里的一粒细沙,但我深知,那抹如火的丹霞红已经烙印在了我的审美之中。它教我懂得:真正的壮丽,往往生于寂寞,成于磨难,最终在时光的洗礼中,化作永恒的绚烂。
这便是临泽,这便是丹霞。它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屹立在河西走廊的脊背上,用最沉默的岩层,书写着这世间最滚烫的情书。(陶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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