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组诗）
吴万先
一
戈壁之上
熟透的每一个季节
摇摇晃晃
远处的河流
何时穿过沙漠
来到眼前
时光老去
我们不离不弃
守着彼此的心跳
那么多的月光
依旧照着我们
那么猛的劲风
日夜敲打着戈壁
二
在戈壁呆久了
也变成一粒沙
紧紧抱着自己
无牵无挂
不言不语
有时 更像一枯芨芨草
把成堆的荒芜
变成筋骨
从身体里站起来
三
风比沙还要硬
沙比风还要猛
假如
你是一粒风中的沙
或是沙里的一股风
你就知道
躺倒的戈壁
有巨大的慈悲
也有无尽的眼泪
四
一粒沙子长大
就成了石头
石头不语
长成戈壁的心事
谁能焐热石头
或者让沙粒
说出它的温柔
一定是
这片戈壁
有了不一样的身世
五
想家时
崔娃呆呆地
盯着一出沙丘
自言自语
狗子想家时
把存下的钱
一半给了父亲
一半给了老婆
而年轻的袁三
在媳妇细细地眼泪里
打起背包
头也不回
永远离开了这片戈壁
六
沙也有沙沉重的心事
它常在夜晚独自叹息
如刀的皱纹
把一团火焰
轻轻摁住
当一片月光
颤巍巍爬上沙丘
那种巨大的静
多像我们
卸下一身疲惫
彼此不语
慢慢吐着烟圈
七
一粒沙活成一道堤坝
一滴水里有无数的眼睛
风吹不动的辽阔
草垛长出石头模样
骆驼和羊群都是亲人
说着相同的乡音
雪花是飞舞的袈裟
山峰披着一条哈达
这里时光太老
人会瞬间发呆
无边的苍凉
有着铁质的斑驳
八
比铁道还要漫长的是沙漠
比沙漠更荒凉的是日子
比日子更难熬的是
每天纹丝不动的日光
九
那时
我们的骨骼硬过钢轨
扛起几倍重的砼枕
却被一粒沙压弯了腰
被一株草绊住了腿
被一股风吹倒在沙滩
十
空旷的戈壁
留不住任何踪迹
即便一粒沙
迈进河床
爬上沙堆
甚至把太阳从东搬到西
也找不到跋涉的脚印
十一
芦苇的高贵
用一身素洁
让萧瑟的秋风
带着醉意
把一片熟睡的枯黄
从梦中唤醒
十二
一粒沙醒了
整个戈壁才会苏醒
沙子沉睡
即便太阳当头
风声四起
浩浩的戈壁
仍静卧天边
像刚出洞的旱獭
屏住声息
十三
被太阳亲昵的沙窝
会让你神魂颠倒
老班长说过
段上的一位寡妇也回应过
刚刚来探亲的胖媳妇
也不经意地这样说
十四
那些指头大小的花
很小很艳
零零星星
像小孩的眼睛
清澈的无忧无虑
风那么大
阳光那样热
没有一滴水
看见的一瞬
那份柔美
能融化石头一样的心
沙漠的爱
常带着神秘 惊喜
十五
偌大的戈壁
我们是活着的沙粒
风来了
紧紧抱着铁轨
风停了
依然抱着一段铁轨
你来了
我们扛着铁镐
你走了
我们还扛着铁镐
十六
寂寞了
我们一起吼秦腔
高兴了
还是秦腔
只有这吼叫声
像一股狂风
让沙粒睁开眼睛
也只有这秦腔
让一粒沙
流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