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把树按进沙土的“她力量”

　　民勤的沙会钻指甲缝。种完树洗手，洗三遍，缝里还是黄的。“铁姑娘”当年是这样，姜莉玲是这样，2026年春天从各地赶来的年轻女孩也是这样。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民勤红柳园公社团结大队，20个姑娘平均年龄不到16岁。没住处，用柳条和泥巴搭草棚；没粮食，喝白开水咽炒面。她们叫“铁姑娘治沙队”。沙进田退，不治沙就种不出口粮，就守不住家。这是生存重压下“不得不”的抉择。柳条棚、炒面、独轮车，沙粒磨破手掌，风沙刮红眼眶，“铁姑娘”们蹲在沙地里用手把树苗一棵棵按进土。对这一代女性来说，树不是风景，是挡流沙、护田垄的活命屏障。她们的名字多半没入岁月，但栽下的梭梭和红柳还在向上生长。

　　到姜莉玲这一代，理由变了，又没全变。她亲历过1993年“5·5”特大沙尘暴，父辈年年耕种、收成微薄的记忆埋下了种子。她成为林业技术员后，压沙造林攻坚期吃住在沙窝帐篷里，每天徒步二十多公里巡回指导，大风天就着凉水啃干馍。她参与编制的退耕还林作业设计，四千多页资料、十八个镇一百八十四个村五万多条信息，录入后一次性通过省级审核。这一代女性治沙的“不得不”，不再是“不治就饿”，而是“不让子孙只能在课本里看到树”。从口粮到子孙，从生存到传承，树的意义被推远了一程。但姜莉玲们和“铁姑娘”们共享同一个动作，脚踩在沙里，手上有土。

　　转折发生在2025年。共青团民勤县委联合民勤县种林公益发展中心发起“请到民勤种棵树”公益植树行动。截至2026年春季，累计数万人从四面八方奔赴民勤治沙一线，其中近八成是20至35岁青年，女性尤为踊跃。大家来到荒漠的初衷各不相同，有人向往大漠绿洲，希望亲身参与治沙实践；有人希望走出日常，在劳动中沉淀自我；有人想用一段别样的实践经历记录成长；也有人怀揣朴素心愿，只想亲手栽下一株梭梭、守护一方沙乡。

　　这些年，常有讨论认为，年轻人对宏大议题较为疏离。事实上，这样的看法并不全面。生态保护、防沙治沙这类宏大命题本身分量厚重，只是以往不少宣传动员方式多以号召式表达为主，和青年日常的生活感知之间存在一定距离。新时代青年愿意主动投身一项事业，看重的不只是外在口号，更看重在躬身实践中建立情感联结、在实干中找到价值认同。

　　正因如此，“请到民勤种棵树”没有先讲大道理、硬压责任使命。大家可以带着各自的想法而来，先参与、先扎根，价值感悟在劳动实践中慢慢生长。这些细碎真诚、源于个体内心的选择，汇聚成磅礴的治沙力量，打破传统公益表达范式，以可感知、可参与的活动载体，让生态保护的理念润物无声，走进更多青年心中，彰显新时代青年主动担当、向阳而行的青春力量。

　　这时候再看“她力量”，三代女性治沙的理由从“口粮”到“子孙”再到“自我”，变化很大。但有一条主线没断，她们都是亲手把一棵树按进土里的人。“铁姑娘”的柳条棚和年轻志愿者的铁锹、磨破的手套、起了泡又结痂的手掌，是同一种劳动的见证。意义可以变，劳动的身体不会说谎。也有人对这些年轻女孩投以别样的目光，议论她们的动机，打量她们的姿态。可真正的女性力量从来不在外界的评判里，而在弯腰栽树的动作里，在脚下的沙土里。“铁姑娘”用行动证明“女人也能治沙”，如今的年轻女孩遵从内心选择而来，她们始终是劳动的主体、治沙的参与者，不是被打量的对象。

　　民勤这座县城接住了流量。面对数万人的善意，一个常住人口约十七万的西北小城，把能用的劲都使上。高铁站设接待点，协调车辆保障，星级酒店给志愿者特价房，重点区域布设文旅服务驿站。植树节前夜，县城亮灯，主题是“你为民勤种下绿 民勤为你点亮灯”。热情不只是态度好，更是一个资源有限的县城把自己的毛细血管打开，去接住每一份远道而来的善意。

　　如果让当年的“铁姑娘”和今天在民勤种树的女孩坐在一起，她们未必能完全听懂彼此的话。一个说“不治沙就没口粮”，一个说“我是和‘同担’一起来的”。但她们都熟悉对方手指缝里的沙土。治沙七十余年，民勤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几个大词，而是一个动作，弯腰把树苗按进沙土。“铁姑娘”做过，姜莉玲做过，今年春天赶来的年轻女孩也在做。（甘曜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