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甘肃,黄河一路奔涌,行至白银,忽然缓了下来。它用258公里画出一道S形,穿峡谷、漫盆地,在干旱的黄土高原上切开一道温润的口子。每年深秋至次年开春,只要天气晴稳、风停下来,这条河便会在某个清晨,悄悄把自己藏起来。

白银气候干旱,年均降雨不过两百毫米,昼夜温差大。河水比两岸土地暖,暖湿水汽一升起来,碰上冷下去的空气,便在水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雾由此而生。这里静风频率接近三成,风一旦缺席,雾就留得住,沉在河谷里,久久不散。它不像山间云海那样翻腾,也不像城市雾霾那样压人;它贴着河走,顺着S形河道蜿蜒,像一条被水托着的、银色的水脉。

黄河从车木峡红山峡谷蜿蜒而出,在五佛盆地间绕出一道壮阔的河谷圆弧,连接景泰与靖远,然后缓缓向北流去。雾把这道弧线藏起一半,又露出一半。岸边的田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青绿,换上大片大片的金黄,万亩枣园还留着一层深绿,红瓦蓝顶的村庄散落在其间,若隐若现。

秋收后的五佛盆地并不荒凉,反而像刚刚完成一场盛大劳作之后,安静地卧在雾里喘一口气。黄河在这里绕出温柔的臂弯,把连片的田畴揽入怀中,干旱的西北在这里忽然有了一副“塞上江南”的面孔。

到了五佛盆地,雾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整片缓缓流动的纱,罩住田畴与鱼塘,漫过引黄提灌的泵站管道,也笼住黄河古渡口的水面。当年丝绸北路上的商旅、僧众与羊皮筏子,也曾在这个渡口等雾散,等对岸的轮廓从白色里一寸寸长出来。如今渡船从雾里驶出的那一瞬,与一千年前并无太大不同。

明代地方志曾载白银水川“芦荻连天,凫鹥蔽水”。几百年过去,候鸟仍如期归来,雾也仍旧守时。雾里的湿地听不见大河轰鸣,只有水禽低鸣、翅膀拍水的脆响,以及露珠从苇叶尖滴落的声音。黄河在远处,被雾简化成一条模糊游移的灰白色带子,几乎让人忘了它是一条大河。

雾散得和来时一样安静,先是河心亮起来,S形的曲线从白色里一段一段浮出,像一个人慢慢睁开眼睛。两岸的山、田、渠、路,依远近次第归位,景泰川的百万亩灌区,便在这雾的来去之间,年复一年接住黄河水,把干旱的荒滩变成绿洲。

清晨,流雾沿河漫开,柔滑如绸,缓缓拂过水面。薄霭深处,母亲河舒展温婉的身姿,蜿蜒远去。两岸灌区田畴层叠,翠浪起伏;水渠闸站静伏其间。天光、烟水、长河与田垄交织成片,铺展出一幅生机盎然的大地长卷。

雾改变了这片山河的观看方式。在景泰黄河石林,四百万年的地质杰作被雾重新剪辑,那些高耸的石柱、绝壁与峰丛,晴天里刚硬逼人,每一道裂隙都纤毫毕现;雾一来,远处抹去,近处柔化,唯余离人最近的那几根石柱还守着锐利轮廓,其余则退成一层淡似一层的灰影。

等到晨光铺洒开来,雾从河面一层一层退去,先露出水,再露出岸,最后露出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成片的田野。五佛盆地像从一场梦里慢慢醒转:河是清的,田是金的,枣是红的,山岩是赤的。一边是雄浑的山岩,一边是温润的沃野,刚与柔在这片盆地里撞出黄河独有的浪漫。

黄河西岸的五佛沿寺,背山面河,已在那里静坐了一千五百多年。北魏匠人沿河岸陡坎凿石为窟,塑起五尊大佛与千余小像,从此古寺与黄河互为背景,山水与人文长在一起。雾涌上来时,石窟的轮廓先模糊,继而消失,只余檐角风声与河水淌流。千年古刹在雾里缄默不语,像一位安坐的老人,把朝代更迭、渡口兴废都收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雾起,又散。山河依旧,望向山河的目光却已不同。五佛盆地里,秋雾将一条大河、一片田畴、一座古寺与一层薄薄的秋色拢入同一幅画卷,轻轻合拢,又缓缓铺开。奔涌了千万年的母亲河,就在每个起雾的清晨,重新呈现在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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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摄影:寇明灿 文字:西北角·中国甘肃网记者 屈杰文 徐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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