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渭河边行走
王应虎
这河的源头,并非我想象中的洪流跌宕。在渭源县,一片青灰色山岩的膝下,它只是几缕怯生生的、澄澈透亮的水线,从苔藓与碎石的缝隙间渗出,汇成一泊清浅的洼。水是冷的,泛着高山雪髓的寒光,静默地聚拢,然后才犹疑着,向东滑去,成了一条溪。这便是渭河了,地图上那道粗重的、喂养了八百里秦川与十三个王朝的蓝线,肇始之初,竟如此清癯,如此羞涩,像史书里未曾被润色过的第一笔。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从我指缝漏尽,只剩沁骨的凉意留在掌心。这凉意,仿佛接通了某个遥远的开关。我忽然觉得,我捧起的不是水,是这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最初的一滴眼泪,或是它沉寂了亿万年后,终于发出的一声舒泰的叹息。它从这嶙峋的骨骼里诞生,注定要流向丰腴,流向纷繁,流向一场灿烂而疲惫的文明大梦。它是一根脐带。而我就站在这脐带的发端处。
沿溪下行,山势渐缓,水声略响了,有了“潺潺”的底气。这便是“鸟鼠同穴”的鸟鼠山了。《禹贡》里“导渭自鸟鼠同穴”七个字,让这座山和这条河,一起楔入了文明的记忆。遥想那位胼手胝足的神禹,他踏勘至此,面对这刚刚理顺的水道,心中涌起的是治平天下的欣慰,还是对前路漫漫的忧惧?那时的渭水,想必比现在更蛮野,也更纯净。禹的目光随水东去,他是否预见了,他所疏通的这条水脉,将成为后来无数英雄豪杰徘徊、吟咏、厮杀、埋葬的舞台?渭水不语,只是收容了古圣先贤投下的最初一道倒影,然后匆匆赶路,将古老的秘密卷向下游。
真正的浩荡,是在它拥抱了泾、洛诸水,步入关中平原之后。这里,河床豁然开朗,水流变得沉静、浑浊,是一种温厚的土黄色,像熬透了的粟米汤。它不再是一条河,而是一道流动的、肥沃的冲积扇,是铺展在大地上的一匹无限延长的、滋养生命的黄绢。
我行走在它北岸的塬上。时值秋日,岸边的芦苇已白了头,浩荡的一片,在风里低低伏下,又扬起,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远处,收割后的田野袒露着赭黑的肌肤,有农人点了秸秆,青烟笔直地升上高阔的蓝天。这景象,敦实,安稳,是这河流千年如一日的吐纳。我几乎能嗅到那烟里,裹着秦汉的烽火,也裹着昨日的炊烟。
渭水两岸,更多的是定居者的歌哭。这里每一寸被河水浸濡又晒干的泥土,都沉得压手。咸阳古渡的旧址早已难觅,但我想象得出当年的景象:东方六国的财富与人才,关西的虎狼锐士,都曾挤在这渡口,等待舟船把他们运向莫测的前程。那桨橹搅动的,何止是河水,更是天下的风云。及至汉唐,漕渠开通,山东的粟米滚滚西输,填入长安巨兽的腹中;渭城朝雨里,多少离别的折柳抛入水流,那柳枝怕都随水送到了潼关以外。历史太稠了,稠得化不开。这河负载了太多,它的浑浊,或许也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走下河滩,泥土松软。几个村妇在浅水处捶打衣物,木杵起落的声音沉实而富有节奏,与水流声一应一和。她们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高声谈笑,内容无非是柴米油盐,娃娃上学。一个老汉牵着羊走过,羊低头啃着河滩上最后的青草。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像这河水一样,平静无波,然后又转回去,望着他的羊。这一刻,历史那炫目而沉重的光环似乎淡去了。渭河不再是史书里那条符号化的“帝王之河”,它成了一条切实的、供养着生活的河。它灌溉,它运输,它提供浆洗的场所,它让牛羊解渴。那村妇杵下的水花,那老汉羊蹄边的泥印,才是它千年搏动不息的、最真实的心跳。
继续东行,河岸的景象渐渐不同。古朴的村落旁,不时闪过一片整齐的塑料大棚,巨大的公路桥与铁路桥取代了记忆中的渡口。河水似乎也感知到这节奏的变化,流得急了些。庞大的抽水站管道探入河中,将水送往更远的田野与城市。古老的漕运早已湮灭,但河水中蕴含的活力,通过纵横的渠网,流进了现代农业的脉管,流进了千家万户的水龙头。它没有沉睡在历史里,它正活生生地参与着一场新的、静默的创造。
暮色四合时,我走到了潼关。这里,渭河完成了它最后的集结,义无反顾地,投入那壶口瀑布上游的、浑黄河水的怀抱。泾渭分明已看不出,它们彻底交融,合成一股无可抗拒的、奔向大海的力量。我站在高高的土崖上,看着脚下这黄汤般的、缓缓旋转着的巨大水流。风声浩荡,水声低沉,天地间充满一种混沌未开又包容一切的轰鸣。
没有悲壮,没有苍凉。我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明澈。这条从鸟鼠山一汪清泪出发的河流,一路收纳溪涧,穿越峡谷,抚过高原,它见证了征伐,也倒映过安宁;它承载过帝国不可一世的雄心,也抚慰着岸边百姓世代相继的、微末的悲欢。它浑浊,是因为它溶解了太多的时光与故事;它平静,是因为它历经了所有的繁华与荒芜。它是一条有记忆的河,记忆的密度太大,便沉淀为这土黄的色泽,这深厚的质感。它最终流入了黄河,而黄河又奔向大海。这多像我们这个文明的生命历程:从清浅的源头出发,在历史的河道里不断汇聚,变得厚重,但那份东去的意志从未更改。所有的浑浊与负担,都是它存在与流淌的证明。它无需清澈见底,它的力量,正蕴藏在这无言奔流的、浑黄的深沉之中。
夜色完全降临,对岸山西的灯火,如碎金般洒在暗沉的水面上,随着巨大的漩涡缓缓转动,明明灭灭。我转过身,离开河岸。背后,那容纳了星光、灯火与整个民族古老身影的轰鸣声,依旧沉稳地响着,像是大地深沉而永恒的脉搏。我知道,我不是在渭河边行走,我是在一条名叫“渭河”的时间里行走,它从远古流来,向我身后流去,而我,和这岸边的灯火、村庄,以及远处沉睡着的田野,都只是它漫长旅途上,一朵微不足道,却也曾被它照亮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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