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跑出来的“新闻眼”：一名“准记者”的桂林成长记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这个夏天，我跟随第十六届“重走中国西北角”接力采访实践团队，前往桂林，开启了为期七天的实地采访。这趟旅程带给我的，远不止几篇作品，而是一次对“新闻眼”从书本到现场的真切体认。

　　发现：选题来自拨打的一次电话

　　抵达桂林后，尽早确定选题和采访对象一度成为我们团队最迫切的难题。我们翻阅了大量地方资料，列出几位备选人物，要么找不到联系方式，要么题材陈旧、缺乏新意。一筹莫展之时，一条推送引起了我的注意：赖玉梅同志接待外国友人体验茶文化。画面里，层叠的茶垄间，几位外国游客背负竹篓，神色新奇而愉悦。直觉告诉我们，这背后藏着一个值得深挖的人物，一位身处大山的农村女性、全国劳动模范，不仅将茶产业做得有声有色，还能吸引海外游客专程到访，其中必有故事可写。

　　随后的网络检索印证了我们的判断。赖玉梅，全国农业劳动模范，现任桂珠金桔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公开报道中关于她的信息并不少见，但多集中于其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期间带领村民致富的事迹。阳朔金桔素来声名远播，而赖玉梅正是将这一地方特产做成规模化产业的关键人物。那一刻，我确定了我的想法：我要采访她。

赖玉梅向兰大师生介绍茶园 陈碧涵/摄

　　然而，联系采访对象的过程远比预想中曲折。我依据公开报道找到了蕉芭林村村委会的联系电话，多次拨打，却无人接听。随后，我又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检索她的个人账号，逐一发送私信。三个小时过去，对话框始终没有回应。那种等待中的无力感、焦虑感，始终萦绕心头。

　　我决定再试一试，拨打桂珠金桔专业合作社官方网页上的联系电话。拨号音响起几声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桂珠金桔合作社吗？我希望能联系赖玉梅书记做一个采访。”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即传来一个女声：“我早就不是书记了呀。”

　　那一瞬我意识到，电话另一端的人正是赖玉梅本人。我迅速调整表述：“赖阿姨您好，我们希望采访的正是您本人，无论是否担任书记职务，我们都想采访您！”她在电话那头思索片刻后应允了请求。如今回想，那通电话是整个采访的真正起点——倘若我少拨一次，倘若合作社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倘若她那句“我早就不是书记了”之后我未能及时回应，后续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当天晚间，我便将这一选题汇报给指导老师。谭泽明老师抛出一个问题：新华社、央视等各级主流媒体聚焦于全国劳模的成就与荣誉，进行过充分的报道，“你们能否换一种思路去写这个题材，不局限于其本人的辉煌成就，例如，作为普通人的全国劳模，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有反差，读者才有阅读的兴趣。作为典型人物，读者并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宏大叙事，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新闻眼在哪里。”

　　那个夜晚，“新闻眼”三个字在我脑海中盘旋良久。它在课堂上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是一个抽象概念；直到那一刻，它才转化为一个具体而迫切的问题：面对一个已被报道过无数遍的人物，我们还能写什么？

　　构思：寻找典型人物报道新角度

　　谭老师的提醒促使我们重新审视采访方案。在阅读大量报道后，我跟同伴最终决定，在赖玉梅这一人物身上产出两篇稿件。第一篇走产业路线，聚焦她如何将千亩荒山改造为“绿色银行”，以有机农耕理念、茶旅融合模式、产品远销25个国家和地区等硬事实为支撑，回答“她做成了什么”。第二篇走人物特写路线，呈现她作为普通劳动者的日常，回答“她是怎样一个人”。

　　这两篇稿件让我认识到，人物的立体性往往需要多个维度的交叉印证：产业稿中的“千亩茶园”，在人物稿中具体化为“整片茶园全靠周边村民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历时整整一年”；产业稿中的“家风传承”，在人物稿中落地为大女儿小学时写下的那篇《我的妈妈是劳模》。两篇并置阅读，读者能够看到一个完整的赖玉梅：既是卖掉两栋自建房筹资开荒的实干者，也是因缺席女儿成长而心怀愧疚的母亲。

　　杜娟这一人物的构思则经历了一次较为彻底的转向。最初，我打算书写她的个人成长史：一位河南农村出身的女孩，从服务员、美容技师一步步走向创业、建厂的励志经历。而老师却向我点出这种构思的不足：“这个故事的新闻眼在哪里？农村女孩创业成功的叙事已经被写得太多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在泰国建立了工厂？她正在做的，是将中国康养产品推向海外市场。”我们豁然开朗。杜娟最具报道价值的部分，并非个人逆袭的传奇，而是她所代表的一种方向——在中国美护市场长期被海外品牌占据的背景下，一位本土创业者试图将“中国康养”的文化名片递向世界。这一角度较之单纯的个人成长叙事，格局更为开阔，也更具时代意义。

杜娟接受兰大学子采访 陈碧涵/摄

　　采访：不同人物有不同的对话

　　从桂林市区出发前往七仙峰茶园，车程约三小时。道路愈行愈窄、愈行愈弯，雨后的路面泥泞湿滑，车辆在喀斯特群山间反复盘旋，同行几人皆有不同程度的晕车反应。我靠在车窗边，心中忐忑不安。我们准备的问题较多，不确定赖玉梅是否有充足的时间配合，也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谈及更为私人的话题；加之这是首次采访全国劳模级别的人物，紧张在所难免。

　　车窗外的景观由城市渐次变为乡镇，再化为连绵青山与散落村落。蕉芭林四周的喀斯特地貌是我此前未曾见过的，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如同被人随意安放于田野之间。我当时不禁想：如此偏僻之地、如此难行之路，一位女性究竟是如何在这里开创出一番事业的？

　　抵达茶园时，赖玉梅正在接待一批外国友人。见到我们，她笑着迎上前来。谭老师见我们略显拘谨，便主动上前与赖书记寒暄，待气氛缓和后。我本以为老师会带领我们一同采访，不料他却直接说道：“小陈同学是本次的主采，小白同学是副采，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话语已毕，他竟径直走开了，将我们两个学生“记者”单独留在了赖玉梅面前。

　　压力骤然袭来。没有老师在旁兜底，无人帮你圆场，提问什么、如何追问、追问到何种程度，全凭自己判断。老师的“撒手”告诉我们，新闻采访这门手艺，终究需要亲自上手才能习得。

　　赖玉梅还带领我们参观了整个七仙峰茶园。那是我第一次头戴草帽走进采茶区，第一次见到茶叶生长于枝头的原貌，带着露水、鲜嫩饱满。参观途中，她说了一句话，至今令我印象深刻：“不管是谁，只要有人想来，我一定尽力招待。”她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而正是这份平淡令人动容：一位全国劳模、千亩茶园的经营者，并未将自己置于高处，而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位来访者。

　　莫凯月的采访是一种“慢”节奏。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在咖啡厅里进行采访，但莫凯月坚持让我们去音疗馆先体验、后采访。她说，只有亲身感受过颂钵的声波与震动，才能真正理解她所做的事情，采访时才能问到点子上。也正是这种“先体验、后采访”的安排，让后续的访谈在一种格外安静而松弛的氛围中展开。这一次采访不需要太多追问，更多是倾听，听她阐释对行业的理解，听她讲述那些被焦虑与失眠困扰的来访者，听她说明为何拒绝流量快钱。

莫凯月演示颂钵音疗 陈碧涵/摄

　　不同的采访对象，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采访节奏。此次采访过程告诉我，采访没有固定公式，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随机应变。

　　写作与修改：在取舍中逼近“新闻眼”

　　赖玉梅人物特写的标题，从最初拟定的“一身泥土一身光——记全国劳模赖玉梅”改为最终的“全国劳模赖玉梅：老支书的泥土气，蕉芭林的致富光”。最初的标题对仗工整，也点出了人物的核心特质——泥土气与光环，但总觉得有所欠缺：“一身泥土一身光”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位基层劳模身上，缺乏赖玉梅的专属辨识度。如今这一修改，将“泥土”与“光”具体化：“老支书”是她的身份烙印，“蕉芭林”是她的根脉所在；而“泥土气”和“致富光”不仅有反差感，还有韵律感，读者一瞥便知稿件写谁、写什么，更能产生“往下读”的想法。

　　在杜娟的稿件中，我们删去了不少“成长奋斗史”的内容，更多把主线放在“海外建厂”的想法上，整体字数也由最初的3200字压缩至1800字。在初稿中，有不少自认为写得不错的段落，因与新主线关联不大而不得不割舍。这次修改让我深切体会到，写作并不是字数越多越好，并非将采访所得悉数堆砌，而是要做减法、做选择，选取最有价值的那条主线，所有材料围绕它运转。

　　修改过程的启示很多，修改并非润色，不仅仅是将句子改得更为华美，而是不断向自己追问三个问题：其一，这篇稿件的核心价值是什么？读者为何要读它？其二，我写下的每一段、每一句，是否都在服务于这一核心价值？其三，是否存在更准确、更具体、更有画面感的表达方式？

　　整个行走期间，谭老师反复强调过：好稿子不是一下子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

　　体会与反思：好新闻是用脚跑出来的

　　此次实践带给我的最大体会，归结为一句话：好新闻要用脚跑出来。

　　这不仅是指记者要深入现场、用脚丈量，更是指一种不放弃的劲头。谭老师后来得知我联系赖玉梅的全过程后，特意夸赞说，这才能体现一个记者的真本事——不放弃，看准一个采访对象，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到，不能轻易说“不行”。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在课堂上，我们学习新闻理论、写作技巧，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采访的第一步往往是“找人”，而“找人”这件事，靠的不是技巧，是韧劲，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劲头。很多好选题，不是因为它有多难发现，而是因为发现它的人愿意多打一个电话、多发一条私信、多等一个小时。

　　此前，我对“新闻眼”的理解相当模糊，大抵等同于“发现新闻的能力”。桂林实践后，我对这三个字有了更为具体的认知。新闻眼并非天生的直觉，而是一种训练而成的判断力。它要求你面对采访对象时，不满足于表层信息，而是不断追问：这个人与他人有何不同？这个故事在当下语境中有何独特价值？读者真正关心的是什么？它要求我们在熟悉中发现陌生，在平凡中发现不凡，在个体中窥见时代。

　　对我而言，桂林之行不只是一次实践作业，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新闻入门。我学会了如何在信息海洋中打捞线索——不是坐等选题上门，而是主动去刷、去搜、去试；学会了如何与陌生人建立联系——被拒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再尝试；学会了如何在采访现场随机应变——老师不在身边时，要有独自表达的勇气和能力；学会了如何在写作中做出取舍——并非所有好素材都要塞入同一篇稿件。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理解记者这一职业的分量。赖玉梅在大山中坚守三十年，杜娟在行业中摸爬滚打二十年，莫凯月在小众领域默默坚持……她们的故事值得被认真对待，而我们的笔，正是让更多人看见她们的桥梁。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本科生陈碧涵；指导教师谭泽明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