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中国西北角|一树金杏，牵起两条致富路

【专题】十所高校百名学子重走中国西北角

　　七月的敦煌，鸣沙山脚下热浪灼人，但风里总缠着一丝甜腻，那是李广杏熟透的味道，也是月牙泉村六十多家“敦煌民宿”共同的“招牌”——几乎每个院子里，都有一两棵老杏树，树荫下摆着茶桌，树上挂着金黄。

　　推开敦煌禾园艺术民宿的院门，何叔正踮着脚从自家的百年杏树上摘杏子。这处紧挨着鸣沙山的院子，2013年由自家宅院改造而来，墙上挂满了贾樟柯、周兵等导演的签名合影。十余年间，这里接待最多的是美术院校的师生——院子里堆着从后山背回来的矿物原石，供他们研磨壁画颜料。何叔常说：“我这不是旅馆，是戈壁滩上的画室。”

敦煌禾园艺术民宿大门 张艺馨/摄

　　“敦煌禾园现在是敦煌有名的艺术民宿，全国各地艺术院校、研学机构都把这里当成固定培训基地。”何叔介绍。民宿跳出普通住宿的单一模式，主打敦煌本土美育体验，院内专门开辟泥板画创作空间，周边山体开采天然矿物原石，免费供给写生师生研磨壁画颜料，独特的戈壁院落风光吸引大批文艺创作者长期驻留。

民宿内的泥板画创作空间 张艺馨/摄

　　多年来，《爱的修学旅行》《天将雄师》等多部影视、综艺剧组前来取景拍摄，贾樟柯、周兵等知名导演频繁到访，不少画家、影视从业者一住便是数十天。“贾樟柯、各大美院院长、知名画家经常来，有的画家在我们家一住就是40多天。每年平遥国际电影展贾樟柯导演都会邀请我过去。”何叔说。他说不仅能认识更多影视界人士，还能把敦煌的人文风物往外推广，把戈壁滩的故事带出西北、走向全国影坛。

何叔向笔者介绍自己与贾樟柯等影视界人士的合影 尹忠锦/摄

　　“开店不是挣钱，是乐趣。”这是何叔重复最多的一句话。14年间，他的民宿没有在抖音、小红书上做过一条宣传，儿子在忙拍电影，也顾不上帮他打理线上渠道。“不会弄，我们上岁数的弄不来这些。”可就是这家“不会宣传”的民宿，开了14年，“一个投诉都没有”。为了留住客人，何叔这几年干得最实在的一件事，就是把院里所有客房厕所全改成了干湿分离。“别看这小事，游客最在意这个。”

敦煌禾园一楼大厅全貌 张艺馨/摄

　　院内一棵树龄上百年的李广杏树，是敦煌禾园民宿的招牌。“院里这棵百年杏树从民宿刚开办时就有，这么多年一直悉心养护。只要客人来，随便摘、随便吃，走的时候我还会装一大袋杏子让游客带走，基本都是免费赠送。”在何叔眼中，带着戈壁阳光味道的李广杏，是专属于敦煌的乡土印记，也是拉近和游客距离、留住回头客的关键法宝。盛夏杏果成熟，入住游客足不出户就能品尝鲜果，杏子衍生体验让民宿拥有了难以复制的在地特色。

何叔在自家杏树上采摘杏子 张艺馨/摄

　　敦煌禾园庭院里的杏子纾解了游客的乡愁，而月牙泉镇的另一头——合水村，满山遍野的杏树满足着全国食客的味蕾。几公里外的合水村深处，原党支部书记、农民技术员任某家同样有一棵百年杏树。他从1984年就开始跟李广杏打交道，做了村书记，又做了农民技术员，种了40多年杏子。自家院子的百年杏树，更是从1920年矗立到现在。

任书记向笔者介绍自家杏树 张艺馨/摄

　　“我们全村387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种杏树。”任书记说，合水村的李广杏种植面积从最初的不到三百亩，发展到现在的1100多亩，挂果的有800多亩。他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李广杏的品质，是老天爷给的。

　　“合水村东西长8.3公里，南北最宽不到500米，一面临河，两面临滩，形成独特的气候。昼夜温差大，祁连山雪水浇灌，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品质。”任书记说，“不是你把李广杏苗带到别处就能种出一样的。我舅舅家就在河对面，把李广杏嫁接过去，品质完全不一样。”

任书记介绍本地水土造就优质李广杏 尹忠锦/摄

　　李广杏的种植周期长，从定植到进入盛产期要8到10年。“中间套种桃树，桃树三四年就开始结果，寿命十一二年，等桃树退下去，李广杏就成功了。”任书记说，“但这个东西娇气得很，几乎靠天吃饭。每年三四月花期最怕倒春寒、四月八黑风沙，一旦遭遇霜冻，全年产量大打折扣。今年是少有的没有风沙霜冻的年份，整体产量达到近年新高，这一树的杏子是大家一年的盼头。”

　　任书记介绍，李广杏鲜果成熟期仅有6月26号至7月10号十余天，果实娇嫩、保鲜难度大，本地缺少规模化深加工企业，绝大多数农户只能散户自主经营，产业短板十分突出。“李广杏一年只收一次，没有成熟的储存、加工渠道，遇上丰产年份很容易滞销，大量果子就只能熟烂在树上。”

任书记向笔者介绍今年杏子的丰收情况 尹忠锦/摄

　　为破解产业痛点，任书记带着全村农户主动谋出路。种植四十余年，他始终坚持鲜果人工分级分拣，剔除品相不佳的果子，只向外输送优质李广杏。数十年实打实的品质积累，积累了遍布全国的老客户。如今随着冷链物流体系落地，京东、邮政在村口设立田间揽收点，冷链专车直送机场。陕西等较近的城市可做到“次日达”，而北京、上海等离得稍远的城市，快递公司会在箱子内配置冰袋，做到“隔日达”，让离得远的游客也能第一时间吃上新鲜且品质好的杏子。往来敦煌的游客品尝杏子后，大多会主动联系线上复购，线下散客持续转化成长期订单。杏子收入占到合水村农户家庭年收入的七成。今年花期无风沙霜冻，李广杏迎来丰产，成熟的果子不再积压枝头，顺着物流网络送往全国各地，老杏树结出的甜果，真正成为全村人的“致富金果”。

　　百年李广杏树，扎根月牙泉镇同一片水土，却生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致富活法。何叔守着院内古杏树，将满树金黄化作院落独特景致，靠杏子营造的乡土氛围感吸引八方来客，依托民宿、研学、影视接待赚取文旅收入；任书记深耕整片杏林，把一树树李广杏当作核心经济作物，靠着严格品控、完善冷链、长久口碑拓宽外销渠道，依靠林果种植稳定家庭收入。

　　何叔送笔者出门时，又塞了一把杏子。“明年这个时候来，杏子更好吃。来住，给你免费！”身后的老杏树上，还有半树果子在风里晃着。另一头，任书记的手机又响了，一位北京客人看了朋友圈，找他订杏子。同一棵树，结出两种果实，一种长在院子里，成了风景；一种装在快递箱里，去了远方。它们被同一片水土养大，今年夏天，被写进了同一篇故事里。

　　（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级本科生张艺馨、尹忠锦；指导老师张硕勋、王晓红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李建辉为院聘业界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