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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牵思念·清明寄深情(19)|纸灰的重量

2026-03-30 17:14 来源:中国甘肃网

  文|王冠华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下得不够痛快,似有若无地飘洒着,就像一种欲言又止的愁绪,这种天气正适合去上坟。湿漉漉的空气能将纸灰压住,不让它们飞得太高,仿佛逝者也需要脚踏实地,而不是随风飘散。

  今年清明,我一个人回到乡下。

  竹篮里的东西还是那些:香烛、纸钱、酒菜,还有几挂鞭炮。只是,提篮子的人换了,清理坟头杂草的手也换了。祖父曾经站过的位置,如今空着;父亲坟头的杂草,正等着我去拔除。

  草长得确实比人快。去年才清理过的坟茔,今年又被茂密的绿色所覆盖。我站在半山腰,看着这两座逐渐与土地融为一体的土包,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我是这个家族里,为数不多还记得这里的人了。

  父亲去世时,祖父还在。祖父去世时,至少还有我在。那么等我离去之后呢?这个记忆传承的链条末端,是否就意味着遗忘的开始?

  烧纸钱的时候,我格外认真。先把纸钱分成两份,一份给祖父,一份给父亲。这种分配工作,曾经由祖父操持,现在轮到我了。我不知道他当年是如何处理“其他祖宗”的那一份,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或许他只是凭感觉行事。这个秘密,随着他的离去,永远成了谜。

  纸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我用木棍轻轻拨动,确保每一张都烧透。“烧不透,他们收不到。”祖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但我已经分不清这是记忆,还是幻觉。

  火焰的热度烘烤着脸,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慰。至少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还在做一件“正确”的事,还在维持某种古老的联系。尽管这种联系的实质是什么,我已经越来越说不清楚。

  纸鸢是清明的另一个符号。小时候,祖父会在扫墓后给我扎风筝。他的手艺并不好,风筝总是飞不高,摇摇晃晃地像是随时会坠落。但他很认真,削竹篾、糊纸、系线,每一个步骤都不马虎。

  “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手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空,仿佛在确认某种真理。如今,线断了。风筝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扎风筝的人也走了。

  清明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扫墓。

  它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春耕的开始。古人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既是生存的智慧,也是生命的循环。在这一天,我们缅怀逝者,也播种希望。生与死,在这个节点上达成了某种和解。

  然而,这种和解是脆弱的。我见过太多人在坟前痛哭,然后转身投入生活的琐碎之中;也见过太多人在这一天信誓旦旦地“铭记”,然后在剩下的364天里将逝者忘得一干二净。曾经,我嘲笑这种行为是虚伪,现在却渐渐理解——这不是虚伪,这是人性的自我保护。我们需要仪式来标记情感,但情感本身太过沉重,无法日日背负。

  祖父生前,每年清明都坚持要我回来,无论我身在何处,无论有多忙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爸爸就你这么几个后代,你们不回来,他就没人管了。”

  这个答案朴素得让人心疼。如今,祖父也变成了“就我这么几个后代”的人。这种身份的传递,如同一种无声的接力,又似一种无法拒绝的债务。

  纸灰很轻,轻得可以被一阵风吹散;纸灰也很重,重得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来承载。

  我开始理解祖父当年的“固执”。那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恐惧——恐惧被遗忘,恐惧链条断裂,恐惧自己成为那个“没人管”的人。他坚持让我每年回来扫墓,是希望我确认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在家族谱系中锚定自己的坐标。如今,这个坐标需要我自己确认,这个位置也需要我自己锚定。

  可我能做什么呢?儿子远赴国外留学,甚至可能定居国外,清明节根本无法回来,这个链条的延续在我这里似乎成为了问题。也许这就是现代性的困境:我们拥有了选择的自由,却失去了传承的确定性;我们摆脱了宗法的束缚,却也斩断了与过去的纽带。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纸灰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泥土上,像一层黑色的苔藓。

  我突然想起祖父扎的那些风筝。它们飞得不高,飞得不远,但它们确实飞起来过。也许传承的意义,不在于飞得多高,而在于曾经飞起;不在于延续多久,而在于曾经存在。

  清明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我们不是要留住逝者,而是要承认他们曾经存在;不是要沉溺于悲伤,而是要在悲伤中找到继续生活的力量。纸鸢会断线,纸灰会随风,但那些曾经的飞翔和燃烧,已经改变了空气的质地,已经留在了时间的褶皱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吧,”我对自己说,“明年再来。”

  “明年”,这个词在清明的语境中,既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侥幸。我假设自己还有明年,假设逝者还在等待,假设一切都不会改变。这种假设或许是盲目的,但也是必要的——它是我们面对无常世界时最后的倔强。

  下山的路上,我站在田埂上,看到几个孩子在放风筝。他们清脆的笑声,与这个肃穆的节日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生与死,悲与欢,记忆与遗忘,在清明这一天,就这样奇妙地共存着。

  纸鸢飞得很高,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纽带,连接着地面与天空,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我与那些已经远去却从未离开的人。

  也许,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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