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那碗浆水面

　　猝不及防间春天就来了，春天的到来，是可以感觉到的，你看，先前冻得坚硬的冰悄悄地化了，带着泥沙，欢快地流向远方。然后，你再看，柳树的芽儿也忍不住寂寞，悄悄地钻出尖尖的脑袋，白杨树上还挂着毛茸茸的花。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北的老家，飘向那口静谧地待在厨房角落的浆水缸，飘向春天里那碗独具风味的浆水面。

　　那浆水，是西北人家四季的伴侣，而春天的浆水，却尤显别样，它带着泥土的清新以及草木初生的味道，当苜蓿于田野中冒出娇嫩的尖儿，或者田垄上的苦苣变得日益肥嫩时，制作浆水的时节就来临了。妇女孩童们提着篮子，拿着铲子，身影穿梭于山沟和田野间，他们寻觅的是那绿绿的菜叶和白白胖胖的嫩根。这个采摘的过程，好像是和春天的一次约会，把洗好的菜在开水中稍稍烫一下，捞出，待凉后放到装着“脚子”——即老浆水当引子的缸内，随后烧一锅开水，用一点玉米面或豌豆面勾个稀芡，煮好后一并倒入，搅拌均匀，盖上缸盖，余下的事，就交给时间和那些看不见却活跃的乳酸菌去缓缓酝酿了。

　　等待浆水发酵的些许日子，心中总是怀着些盼头，老人们常讲做浆水这事跟人有关，越是脾气大的人，做出来的浆水反而变得日益酸香，这当然是乡下人的玩笑话，但也点明了人与食物间那难以言喻的情感。浆水缸里是一方静默的天地，菜叶在略带酸味的汁水当中缓缓变了个“模样”，从鲜脆转为绵软，却孕育出更温润醇厚的味道。有时候，表面会生出一层一层如同雪花那般细密的“白花”，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宛若是春天里绽放的一小块一小块花瓣，这“白花”乃是发酵活跃的标志，需要悉心照料，经常搅拌一番，以防它破坏了整缸浆水的清冽。

　　等到浆水酸香味道浓郁直扑鼻，清清凉凉如同琼浆玉液之际，便可开启做一碗浆水面的流程了，而这个流程的主角，是手擀的面条。我的记忆中，此事总是与奶奶的模样紧紧相连，奶奶年事已高，站立不稳，擀面的时候整个身子就趴在大案板上面，手拿擀面杖用力地推拉，一个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薄到最后可垂挂下来，恰似一匹乳白色的绸缎，切成细细长长的一案面条，摆放得井然有序，仅仅看着，内心就已然感觉妥帖踏实。

　　浆水面味道的关键，实则是“炝”浆水的那一个过程，在锅里倒入一勺自家榨的、油香极为浓郁的胡麻油，将其烧得滚烫，放入几粒花椒炸出香味，再撒进去切得极细的野葱花，这可是春天山野给予的馈赠，或者就是头一茬割下的韭芽，只听“刺啦”一声，油花四处飞溅，那股混合着油香、菜香以及浆水酸香的独特味道，便肆意地从厨房飘出，可飘满整条巷子。此时要赶忙把清亮的浆水倒入锅中，烧开，一锅充满生机的汤底就做好了。

　　面在另一口锅中煮熟，捞出来沥去水分，盛入粗瓷大碗当中，浇上那黄澄澄、飘着油花与焦香葱花的浆水汤，然后夹一些用胡麻油和盐拌好了的鲜韭菜，或者是炒得咸香可口的韭菜辣椒，要是条件更好一些的时候，还可配上一碟油泼辣子，红彤彤的，特别喜人，如此一碗面就制作而成了。汤呈现出清澈透亮的样子，略带着些许乳白，里面沉淀着几根绵软的酸菜，面上漂浮着金黄的油圈，点缀着翠绿的韭菜以及鲜红的辣子，色、香、味，全部都集中在这一碗当中了。

　　浆水面这东西，要吃就别端着架子，得大碗一端，凑近嘴巴，“呲溜”一声把面条吸进嘴里，那面条嚼起来筋道，口感爽滑，浆水汤，酸味刚刚好，酸里还透着香气，清凉酸爽的感觉从舌尖一下子冲到肠胃，浑身的困乏和燥热立马就没了，人也神清气爽起来，就像老话说的“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踉跄”。一碗吃完了，还想再吃，嘴上说着“不吃啦，不吃啦”，但转眼间，又去端第二碗了，我还记得，村里有个王叔，夏收的时候和人打赌，一口气吃了五碗浆水面，一下子名声就传开了，四里八乡都知道，这虽然是在比饭量，可又何尝不是因为对这碗面爱得深沉？

　　当下我游了许多地方，尝遍无数被誉为美食的佳肴，可一旦春日到来，见着异乡的樱花将蓝天染得绚烂，或是忽然觉得莫名的困乏时，心底最为思念的，依旧是这一碗浆水面。它是一碗面，它是西北黄土高原传承千年的饮食之智，按老人们所讲能追溯到秦汉，它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记载的可“调节中焦、疏通气机、开通关窍、增进食欲”的好物。它是家乡的滋味，是岁月深处温暖的安抚。

　　这味道里面，有着奶奶趴在案板旁擀面时的慈祥微笑，有着母亲絮絮叨叨等我回去做浆水时的期盼神情。这味道，跟土地、季节以及亲人紧紧相接，简单又质朴，深厚且绵长，它使我明白，最宝贵的不是远方的美味佳肴，而是这深入血脉之中的日常平凡，就如同季羡林先生的散文所追求的那样，有“淳朴恬澹，本色天然”的特质，这一碗春天里的浆水面，是生活最为本真、最为安然的味道。不管身处什么地方，只要回想起它来，漂泊的内心仿佛便有了归依之所，那浓厚的乡情，就在这酸香里面，历经长久时间，越发新鲜。

　　□天水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