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八仙椅：木纹深处的时间史诗/徐华

作者：徐华

春节归乡，奉母亲之命，为两把旧椅更替布罩。指尖拂过椅缘，那被数代人手掌与衣袂打磨出的温润包浆，骤然触及心底，这并非寻常旧物，而是祖父成婚时的八仙椅。它们静立如仪，横越世纪，木榫间锁着家族的呼吸，年轮里印着时代的辙痕。一坐一靠间，承载的是几代人的光阴流转，是一个家族最沉默亦最庄重的生命物证。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陇东，物质普遍清简。然而在我们家，一个由革命干部、工程师与人民教师构成的知识分子家庭，清贫从未折损内在的体面与风骨。祖父一生清廉刚正，父亲埋首铁路蓝图，母亲执守三尺讲台，那份对秩序、知识与精神的持守，具象为厅堂里几件沉稳的家具。祖父新婚时亲手置办的八仙桌与这对椅子，是家庭仪式的中心，见证过重要的议事、待客与阖家团圆；中堂悬挂的陇东狂人墨竹与书法，笔墨清雅，在粗砺的岁月里，为一方空间赋予了难得的精神标高。

而家中最为厚重的传承，是那口自清代高祖流传六代而至的大黑柜。柜体沉穆乌润，正面花鸟漆画精致灵动，在衣食朴素的年代里堪称家族重器。它不仅是储存口粮细软的家产核心，更是童心向往的“时光秘椟”。与兄长踩着板凳，偷偷掀柜舀取白糖的片刻甜蜜，清冽入心，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最单纯的富足与欢喜。一旁，祖父的泥炉终年燃着微火，茶罐里升腾的淡淡香气，构成了“家”最朴素、最温暖的烟火意象。

1980年，全家自庆阳迁居宝鸡西关高家坡。这场迁徙，是为了结束家人因工作散落各地的多年离散，实现真正的阖家团圆。作为重亲情、守根脉的知识分子家庭，八仙桌、八仙椅与那口黑柜，随着我们落户宝鸡市区居所，不仅是实用的家具，更是锚定家族记忆与情感的精神载体。一家七口居于并不宽敞的居室，空间紧凑却井然温睦，老家具悄然转化了功能。八仙桌卸下仪式性的庄重，成了我们兄妹三人伏案耕读的书桌。桌面上日渐重叠的划痕与墨迹，是三个孩子求学时光的烙痕，亦是工程师与教师家庭，在改革开放肇始之际，对“耕读传家”信念最无声却最坚实的践行。

时代进程滚滚向前，1991年，我们再度迁徙，迁至兰州市城关区红山根的单元楼房。从宝鸡到兰州，我们始终居于城市核心地带，居住形态从平房院落演进为现代单元楼，生活水平稳步提升。年少的我，曾为远离故土而满心怅然，搬家次日，养了许久的黄雀竟离奇死去，邻里笑说，连鸟儿都恋着旧家。老家具依旧一路随行，那口宽博稳实的黑柜，甚至一度成为我临时的床榻，在陌生的城郭里，予少年最安妥的归属感。抬柜上楼前的惴惴不安，与顺利入户后的释然惊喜，至今忆及，仍是岁月里生动的注脚。

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纵深推进，经济浪潮席卷城乡，审美风尚骤然剧变，组合家具与新式沙发成为“现代生活”的鲜明符号。在此时代洪流中，家中的老物件迎来了命运的转捩，为契合楼房的层高与明快的审美，深褐色的八仙桌椅被髹以鲜亮白漆，椅腿亦被截短调适。这是传统器物向现代生活空间，一种温和却也不无仓促的妥协。最令人怅惋痛惜的是，那口历经六世、堪为文物的大黑柜，终因木料之需被拆解改制，唯有两面精美的清代花鸟漆画，经我竭力恳求得以留存，成为家族历史破碎却珍贵的文明切片。此后，刷白后的八仙桌，成了家人围炉涮火锅的专属几案，水汽氤氲、言笑晏晏，是九十年代生活日裕、家室和美最鲜活的缩影。

后来我大学毕业，执教于兰州高校，学院与家舍近在咫尺，家居条件再度跃升，迁入当时堪称兰州地标的铁路局云祥小区高层。这套设计院罕有的高层建筑，住户多为专家贤达，户型朗阔、格局精巧，装修由我与父亲共商擘画，风格融古朴与现代于一体，至今母亲忆起，仍满怀眷念。而相伴多年的八仙桌椅，虽始终不离左右，却渐渐从客厅中心退至安静角落，如一位功成身退的老者，默然相守。

岁月奔流，我辈长大成人，各立门户，围桌书写、阖家聚餐的热闹时光，悄然封存为记忆里的黄金片段。此后经年，父母从兰州核心地段的高层寓所，重返宝鸡五洲现代城，居所几番更迭，家电数次迭代，生活场景日新月异，唯有这两把八仙椅，始终如一地陪伴在父母身旁，从厅堂正位退隐至静谧一隅，不言不语，不离不弃。

今日摘去旧椅罩，斑驳剥蚀的白漆裂隙间，竟隐隐透出底下一抹朱红，那是祖父成婚之日的喜庆底色，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最隆重的岁月风华，是被时光层层覆盖，却从未湮灭的初心与记忆。从原木深褐，到新婚朱红，再到时代白漆，继而覆以家常绿罩、雅致灰罩，椅子色彩与形制的每一次更迭，都是一次时代风潮与家庭抉择的深刻烙痕。

它们亲历了七十年代的物资清简与家风清峻，见证了八十年代的城市团圆与书香绵延，参与了九十年代的时代变革与生活丰裕，更安然度过了新世纪的飞速发展与万象更新。祖父的革命初心，父母的知识分子操守，三代人的迁徙奔波与砥砺奋争，一个家庭的聚散离合与成长轨迹，尽数编码进这两把椅子的木质肌理与层层漆皮之下。

至此，这两把八仙椅早已超越坐具的本相。它们是沉默的家族史官，是时光的忠实信物，以磨蚀的木质、叠加的漆色、嬗变的功用，记录下一个普通中国家庭，与宏大时代同频共振的细微肌理。木纹是岁月的史书，漆层是时代的年轮，木石无言，却藏尽人间春秋。

山河巨变，城郭日新，家园数迁，而深植于这些老物件深处的家风、温情与文化根脉，始终坚韧如初。每一次归乡抚触，都是一场与历史的温柔晤对，一次与祖辈的跨越时空相逢。它们串联起个体的生命轨迹，凝聚成家族的精神谱系，也映照出一个时代温暖而坚实的背影，轻声诉说着我们从何处来，心，往何处归。

2026年2月14日于宝鸡渭河之北

作者简介

徐华，1971年生于甘肃省镇原县郭原乡，2012年获西安美术学院博士学位。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陕西国画院青年画院副院长、教授。长期深耕于中国画创作、理论研究与艺术教育，是一位立足传统、面向当代，在理论与实践的交融中卓然自成的学者型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