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甘肃过大年】木树关年俗

　　文/李诚

　　新一年的春节到了。 

　　前几天翻检旧物，无意中看到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里面零星记着一些往事。其中一段写的是在故乡木树关过年的情形，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让我想起许多。那次从外地赶回村里，年夜饭不过是些大白菜、腊月杀了年猪熏下的腊肉、石磨磨的豆腐、煎的油饼子，喝的是麦子煮的甜杯酒，简单得很，可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说说笑笑，那种暖和是城里比不了的。如今想来，年味这东西，大约不在吃食的丰俭，而在人心的远近。

　　春节是咱们最看重的日子。木树关在礼县北面的山沟河里，翻过界牌山就是武山县的地界。村子不算大，四周都是坡地林子，过年却有自个儿的老规矩。最特别的要数大年三十的祭祖，不单是祭自家先人，还要到元家沟那边雍家的老院子里走一走。听老辈人讲，四六年初冬，也就是一九四六年的十一月，地下党的一个临时秘密联络站就设在元家沟老雍的后院，李俊明、林子发、秦世祥几个人常在那儿碰头。那年腊月二十九，敌人得了风声，趁黑进村搜捕。村里人正在准备过年，得知消息后，家家户户把临时联络站的同志藏进蔡家和雍家的洋芋窖里，几名妇女照常推磨做饭，几个男人拿着猎枪守在沟口。后来敌人扑了空，却把几户人家的年货抢了个干净。正月初一清早，乡亲们凑了杨麦面、腊肉，送到临时联络站，那年的年饭，是一起在茅草房的炕头上吃的。

　　从那时起，木树关过年就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三十晚上要去元家沟雍家老院子里转转，既是敬先人，也是纪念着那些年月的艰难。 

　　除了祭祖，木树关的年还有一样特别，贴对纸，也就是春联，要晚一天。别的地方腊月二十八九就贴上了，这里却要等到大年三十的下午。老辈人说，早年临时联络站的同志常在年前传递消息，怕贴早了暴露目标，就约定年三十傍晚才贴，一直传到后来。还有门楣上贴的红白蓝纸，长长短短地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听说是当年临时联络站用不同颜色传递消息的遗风。这些习俗，乍看有些古怪，细想却藏着村里人的心思。 

　　正月初八开始，村里就要唱戏了。戏台是木板和石块搭建的，就在村子的最中央，幕布是手工织的土布，用草木灰和黄土煮染过的，锣鼓是村里代代相传的，演员全是本村的庄稼人。唱的自然是秦腔，粗犷得很，嗓子一扯，半个村子都听得见。老辈人说，早些年临时联络站的同志就是在锣鼓声里传递消息，外面唱“赶驾”，里头商量事儿；这边唱“铡美案”，那边已经把人转移酒店村甚至马乌镇了。如今太平年月，这锣鼓就只是图个热闹。台下挤满了人，老汉们叼着烟锅，婆姨们纳着鞋底，娃娃们钻来钻去，偶尔有卖糖葫芦的挑子经过，就围上一群。这戏一唱就是好几天，直到正月十五才歇。 

　　木树关的春节，一年年近了。殿山的雪还没化尽，村口路边好多大红灯笼挂在路灯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慢慢地散在暮色里。我想，锣鼓声会在村里响起来，那声音翻过后坡，飘过沟岔，传得很远很远。

　　（作者系甘肃政法大学教师，诗人、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