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甘肃过大年】战马白长蹄——我无声的战友
口述 杜博文 整理 张秀荣
杜博文与他的战友白长蹄
一九六九年初夏,我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不久,就听说了白长蹄的名字。
这是一匹战马,比一般的马蹄子长,因此得了这个名字。它参加过一九六二年十月至十一月的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因在战场上救下受伤的战士,戴过大红花,立过三等功。一九六四年退役后,就悠闲地待在我们连队的马班里,像一位离休的老干部,不需要亲力亲为。
我第一次见它,是在马棚里。它安静地站着,看见我来,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那时年轻,听说它的故事,心里痒痒的,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这匹功臣马的脚力。没等马班的人反应过来,我已经翻身上马,两腿一夹,白长蹄就冲了出去。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战马。
风在耳边呼啸,壕沟一跃而过,沙丘如履平地。它奔跑的姿态像一支离弦的箭,稳、快、有力。我伏在它背上,感觉整个草原,都在向后飞退。可惜我没能撑多久,体力不支,从它背上摔了下来。那一瞬间,我看见白长蹄猛然收住脚步——那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急停,四蹄像钉在地上一样。它没有跑开,而是转过身,围着我走了一圈,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然后,它慢慢卧倒在我身旁,等我爬上它的背,驮着我,缓缓地向营地走去。
趴在它温热的背上,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战马救主”。一九六二年的战场上,它一定也是这样,把受伤的战士驮回来的吧。
后来,我才真正领教了白长蹄的本事。
连队有五辆大马车,我赶的那辆,是全团最漂亮、最有力的一辆。前面拉梢的是小黑骡和枣红马,一个身姿优美,一个脾气暴躁;驾辕的是大红马,倔强得很。赶这辆车的车倌叫刘成,长得像穆铁柱,膀大腰圆,也只有他能降住这三匹烈马。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意外,大红马受伤,刘成腿骨折。我临危受命,接替了这个位置。
白长蹄就是那时候被请出来,暂时代替大红马驾辕的。
那天的意外,来得毫无征兆。
我们刚从沙丘里接上打柴的知青,大家兴高采烈,坐在马车上唱歌。那时候的年轻人,什么都能唱,什么都敢唱。唱着唱着,有人开始用饭盆敲节奏,叮叮咣咣的,热闹得像过年。歌声、笑声、敲击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沙丘间回荡。
小黑骡先惊了。它猛地一窜,枣红马跟着狂躁起来,两匹拉梢的马拖着车,在沙丘间狂奔。马车剧烈颠簸,左右摇晃,突然侧立起来,车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滚落在沙丘上。我死死抓住车辕,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马车已经翻正了,正拖着空车,往回营房的路上狂奔。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方路上,有一群放学的孩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拼命拉紧缰绳,可那两匹马已经惊疯了,根本拉不住。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我一个倒栽葱,头朝下掉进了辕马屁股和车辕的夹缝里。
那一刻,我看见马蹄在我眼前狂奔。
大地在倒转,车轮在耳边轰鸣,我几乎能感觉到它擦过我的肩膀。我知道,只要稍一偏差,我就会被卷进车轮底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尽全身力气,向白长蹄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吁——”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白长蹄听懂了。
它两条后腿猛然坐下,前腿死死撑住地面,整个身体像一座山一样沉了下去。车轮擦着我的衣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住了。
我从马车底下爬出来,浑身发抖,上下打量自己——还活着。毫发无损,只是衣袖被车轮碾破了,衣衫破烂不堪。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回家吃饭去了,他们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小黑骡和枣红马气喘吁吁地站着,眼睛还瞪得老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只有白长蹄,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我看见它的后腿上,鲜血正顺着皮毛往下淌。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它用尽全力,为我刹住了车,自己却伤痕累累。我走过去,轻轻摸着它的脖子,它转过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我,还是那样深沉,那样安静。它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它在战场上救下自己的战友,今天它又救了我。
照片是它伤愈后,我带它去团部兽医站检查身体时拍的。我站在它旁边,年轻的脸,骄傲的神情。它还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位沉默的老兵。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常常想起,那个倒悬在车辕下的瞬间。生死一线间,是白长蹄用它的方式告诉我:有些情义,不需要言语。它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不止是一块军功章,还有一种忠诚、沉默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关键时刻,能让人绝处逢生。
今年是丙午马年,当我提笔写下这些文字时,仿佛又听见了白长蹄的马蹄声。
白长蹄啊,我无声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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