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长︱熬茶
熬茶
陈新长
通渭人熬茶叫熬罐罐茶,也叫熬罐罐、捣罐罐。
通渭人家,男女老少都爱熬罐罐茶,晨起熬,晌午熬,入夜还守着火炉熬,人人喝,天天喝。茶罐不离火,茶碗不离手。直熬到肠胃扛不住了,喝一口就反酸胀气,才恋恋不舍放下茶罐,“喝不住了!”
岁启新新境,晨熬罐罐茶。大冬天,通渭的天亮得迟。鸡叫头遍时,村里陈家爷的烟囱先冒烟。脚还没沾地,先摸过炕头上的黑罐罐,就要拢火喝茶,三足铜炉稳当当蹲在炕边,罐罐子架在炭火上,滋滋声漫出窗棂,是通渭农村人一天生活的开场。
通渭人熬罐罐茶,眼里心里最认的就是春尖茶。这茶打云贵高原来,一芽一叶采得扎实,炒青工艺锁得住本味,正是“背罐子”的好料,“背罐子”就是耐熬耐煮的意思,不像那些娇嫩的龙井、铁观音,滚水煮上三两下就没了魂。
“茶之出,在乎适境”,春尖与罐罐茶是天作之合。《茶经》讲“茶性俭,不宜广”,春尖不挑器具、不惧久煮。经得住岁月熬煮,才出得了醇厚本味。这茶不名贵,却能一罐一罐的慢熬。
在黑黝黝的罐罐里慢火煨烤,边捣边熬,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上午。春尖条索紧实、叶肉肥厚,茶多酚和氨基酸含量足,经得住炭火反复折腾,越熬越出味,茶汤浓得能挂壁。茯茶偏涩、陕青偏淡,老君眉这类细茶更是“经不住熬”,熬久了就成了寡淡的汤水,哪配得上庄农人的硬实。
待水开下茶,捏一大把春尖填进去,往罐底铺得匀匀的。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罐罐沿边渐渐凝起水珠,茶汤由淡转浓,浓得能粘住压茶的棍棍。拎起罐子手腕微倾,循着凤凰三点头的章法,高起低落、再高再低,头道稍高,二道略低,三道更沉,茶汤顺着罐嘴轻坠,滴滴叩碗,脆响细碎,落进粗瓷小碗里。端碗时指尖扣住碗沿,先凑到鼻尖,热气烫得鼻翼微微翕动。
屏息发力,唇贴碗沿,指旋碗转,嘴边划过半圈,吸溜着一气灌下了大半,灼意直窜,直冲口舌,当即嘶哈着倒吸气。滚烫的滋味瞬间漫开,先是炒青的微涩,紧接着是春尖特有的醇香,顺着舌尖滑过舌面,味蕾被茶汤裹得严实。喉咙微微滚动,茶汤缓缓入喉,带着炭火的余温,暖得脖颈都发酥,不是喝茶老把式,一般人难以一气呵成。再端碗时仰脖咂干,茶汤滑过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肚里顿时腾起一股热流,鼻尖悄悄沁出细汗。
放下碗时,指腹抹了抹嘴角的茶渍,眼皮微微耷拉着,喉结还在轻轻滚动。又提起水壶续水,压茶的棍棍再捣几下,第二罐茶汤更浓,倒碗时挂着细润的茶线。再入口时,舌尖抵住上颚,让茶汤在嘴里多打几个转,涩味淡了,醇洌更厚,顺着喉咙往下淌时,带着股子酒劲似的绵长,眉眼间便漾开几分松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着,窝也得很。
这罐罐茶,看着是寻常百姓的日常饮品,追根溯源,倒和古人的祭祀习俗沾着边。
熬罐罐茶所用火盆,三足圆腹,铜铁为质,敞口蓄炭,形制非寻常炊具,大概是脱胎于古代礼祭之器,经千年走入农耕百姓生活。
三足鼎立,稳置地面,这种形制,在古代礼制中有着明确的礼器属性。马家窑文化遗址中出土的三足陶器,多为祭祀专用。新石器时代,三足器因稳定、承天接地的象征意义,成为贵族的主要礼器。陕西半坡遗址出土陶鬲、河南安阳殷墟出土商三足铜炉,均为腹空燃火、三足稳置,与罐罐茶火盆盆内生火、三足承托形制契合。
《周礼·春官》“三足炉,祀天、祭地、享祖皆用之”,其功能为燃薪祭神,而非炊煮饮食。古代生活用火多为灶、釜,灶无足、釜需架,皆底生火而非内生火,与火盆盆内生火迥异。
商周青铜鼎以三足圆腹为典型特征,《考工记》“鼎三足,以象天地人三才”,其腹下燃火、上承祭品,是沟通人神的礼器。《周礼·春官》“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而三足鼎、三足炉等器物,便是六器之外配套的祭祀用器,其圆形设计符合天圆地方的宇宙观,三足则对应天、地、人三才,是古代祭祀礼制的具象化体现。
敦煌莫高窟220窟唐代壁画中,供养人手持三足圆炉礼佛,炉腹燃香、敞口散烟,与通渭火盆燃炭蓄温、敞口熬茶的使用逻辑一致。河北定州静志寺宋代鎏金银三足炉,蹄足圆腹,尺寸较商周鼎器缩小,已显从祭器向实用器过渡之态,三足圆炉经形制简化,适配民间日常场景。
明代《河州志》记载西北茶马互市,“羌人以三足小炉煮茶,祀茶神后共饮”,此时炉具已从祭神专用,演变为“先祭后用”,恰是罐罐茶火盆的过渡形态。清代《陇右方志》“陇中农家有三足炭炉,晨燃炭熬茶,先泼茶于地,以敬土神”,直接点明火盆与祭祀的渊源,其“内生火”之制,保留了祭器火在器内、烟气相通的原始诉求。
三足圆火盆的形制专为慢火祭煮设计,三足稳置,可在炕头、屋檐台阶随意摆放;圆腹敞口,利于炭火烧透蓄温,满足罐罐茶慢熬久煮的火候要求;铜铁材质耐烧导热,比陶炉更适配农家常年使用。古代祭器慢火燃薪、久烟不散的需求,与罐罐茶炭火不熄、茶味渐浓的熬煮方式重合。
通渭农耕苦守贫瘠之地,春种秋收需提神暖身,祭祀礼器三足圆炉经简化改造,褪去青铜华贵、以铜铁为质,从“祭神之器”变为“熬茶之具”。
从商周宗庙的祭台,走到农家的炕头,从沟通人神的礼器,变为慰藉农人的民器,千年形制未改,是通渭农耕文明与上古礼祭文化相融的鲜活见证,亦是中华民俗文化“礼下庶人”的范例。
农家的炕头,罐罐茶的咕嘟声里,总飘着秦腔的调子。这两样,像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对伴儿,少了哪个,日子都显得寡淡。
唱的多是苦戏。王宝钏寒窑守节,薛平贵衣锦还乡;周仁哭坟诉冤,盼着沉冤得雪。听戏的人,手里捧着粗瓷碗,喝一口滚烫的罐罐茶,茶汤的涩味刚好接住秦腔里的苦,顺着喉咙往下淌。
刚从地里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炕沿上,喝一口茶,听一段戏,戏里的苦像自己日子里的难,戏里的盼也像自己心里的念。秦腔的苦,苦在戏文里的悲欢离合;罐罐茶的苦,苦在茶汤里的浓酽绵长。
戏听着听着,茶喝着喝着,滋味就变了。秦腔的苦音里藏着韧劲儿,慢板过后总有明快的流水板,像苦日子里盼来的曙光;罐罐茶的涩味过后,舌尖会漾起回甘,像熬过寒冬迎来的春阳。
罐罐茶熬的是岁月的苦,秦腔唱的是人生的难,两者凑在一起,就把苦酿成了享受。茶汤润着喉咙,戏文熨着心口,苦与盼在炕头交融。就着秦腔喝罐罐茶,喝的是当下的踏实,听的是未来的希望,把黄土地上的苦难,都化作了过下去的勇气和盼头,这便是最实在的幸福。
通渭人熬罐罐茶,至今保留“奠茶”古礼,茶熬至微沸,第一盅浓茶必先泼于火盆旁,倾于虚空敬天地祖先。与湘西土家族“敬茶罐儿”祭祀习俗一样。通渭除夕熬茶必用旧年火盆,炭灰不扫,“留火祀年”,是上古“祀火”习俗的延续。
也常见这样的仪式:一碗白粥端上桌,先舀一勺置于案角;端午粽子煮熟,第一枚总要投入江中;陇南人煮咂杆酒,初酿的头道酒先泼向院心黄土,谢土地孕育五谷;蒸新麦面馍,头一个必供在祖龛前,再给家中老者,从神到亲,次序分明。
通渭农家熬罐罐茶,敬过天地祖先,再分予家人亲友,与“祭祀祖先必烹头罐茶,茶汤未献,家人不饮”的民俗完全对应,与《礼记·祭统》“献祭品必先神而后人”的古礼相承。
神人共享在每一次“先敬后食”中,罐罐茶的第一盅,将凡人的烟火气奉于神明祖先,再借这份庇佑滋养自身。
这些日常细节,大都是祭祀礼仪的余韵。远古时,祭祀是神人对话的盛典,祭品是凡俗与神性的桥梁。随着时光流转,庄严的祭祀逐渐融入柴米油盐,成为饮食里的默认规程。
茶用于祭祀的记载,《尚书·顾命》“王三宿,三祭,三诧”,“诧”即古茶字,茶已成为献祭天地祖先的礼器。《周礼·地官》“掌茶”条注“茶,所以为礼”。
到了唐代,茶祭已成体系,茶祭之风更盛,上至山川祭祀,下至宗族祭祖,皆有热茶献祭之俗。《全唐诗》中“茶烟袅袅”“烹茶献”等诗句,印证了“现煮热茶”的祭祀方式。“烹茶献”直白记事,烹煮与献祭相承接,无片刻耽搁,可见现煮现献是这时茶祭的通行要求。
白居易《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亭欢宴》“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合作一家春。青娥递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虽写茶宴欢宴,却暗合“以茶祭祀、以茶会友”的双重属性,而“烹茶”二字,直接点明了热茶祭祀的形式。
《封氏闻见记》记泰山茶宴“煮茶设祭,以荐神灵”,便强调唯有滚沸茶汤,方能承载敬奉之诚,成为合格祭品。
《泰山述记》载唐代张嘉贞等四人于泰山设茶宴祭祀,“烹茶设宴,献茶行礼”。此茶宴非寻常雅集,先有祭祀之仪,后有宴饮之乐,仪轨围绕热茶展开,设宴定规,献茶为祭,烹茶为要,整套流程严循祭祀礼法,绝非随性饮茶可比。
泰山茶宴行“火盆慢熬”之法,火盆导热徐缓,能令茶性充分析出,茶汤稠厚且恒温不散,符合祭祀时长时段内对茶热的需求。古人祭礼中,祭品需鲜活温热,方显敬诚,茶祭亦然,冷茶绝不可用于荐神,火盆慢熬恰是保障热茶成色的关键,既不躁烈损茶味,又能持久保温,适配祭祀仪轨的节奏。
唐代茶圣陆羽《茶经》记煮茶之法,“炙茶、碾茶、罗茶、煮茶”步步严谨,煮茶时“候汤”需辨水沸之态,与祭祀现煮热茶的要求相契合。茶祭对茶汤的品质、温度苛求,推动煮茶器具与技法日趋精细,火盆慢熬、文火煨煮,成为茶祭中煮茶的标准范式。
《宋史·礼志》“皇太后忌日祭仪,皇帝诣几筵,行跪奠茶礼”,“奠茶”作为宫廷祭祀专属礼仪,必用现煮热茶,其器具、用火方式与罐罐茶高度同源,可见茶祭从周初到宋代的传承脉络,而通渭罐罐茶,应是这一传承脉络在民间的活态遗存。
那一盅熬着滚开的敬茶,是通渭人对天地的虔敬,是庄农人刻在骨子里的谦恭,也是人间烟火在寻常光景里的悄悄守候。
罐罐茶就是这样,既能解当下的渴,又能装下对未来的盼。把日子里的苦,熬进茶汤里,喝出的却是踏实的享受。它不稀罕,却陪着通渭人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藏着黄土地上最实在的生活里。
记得小时候,夏天晌午日头正盛,歇了头勾(牯)的庄农人,一下就蔫沓了,进门先奔火盆。茶汤熬得比早晨更酽,几口茶下着馍馍,就是晌午的饭食,顿时就灵醒了,抹抹嘴又出门下地了,茶的甘醇还在舌尖绕,往屲上走的脚底下有劲,步子轻快,能瓦的展。
“他陈家爸,茶喝了么?”昨日个亲友登门,主人招呼往炕头上坐下,顺手往火盆里添上木炭,罐罐里下了新茶,支开了坛场,衬茶的热油饼子和冰糖大枣桂圆枸杞党参黄芪核桃仁葡萄干布排的阔气,你一盅我一盅,谝起了闲传,陈谷子烂糜子,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走时慢声细语:“受活的很!”茶渍留在粗瓷碗上,像刻下的念想。
炕头摆着黄铜水烟壶,壶身擦得锃亮。喝茶的老汉捏一撮兰州水烟丝,填进壶顶的烟杆,手指按得实实的,划根洋火点着,嘴凑上烟嘴,腮帮一瘪一鼓,咕噜咕噜的水声伴着烟雾升腾,烟圈从嘴角慢悠悠飘出来,裹着淡淡的烟草香。
通渭人喝罐罐茶,不讲究细品慢酌,却也不狼吞虎咽。抽完一瓶烟,咽下一口茶,再抽一瓶烟,又喝一口茶,眉眼间满是舒坦,一瓶烟罢,一曲茶了,炕头的光阴就这么慢悠悠淌着。
若是喝几口酒,燥气上来了,围着炭火,续上一罐茶。茶汤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压下酒的烈,还留着焦枣的甜。茶喝多了,身子乏了,又满上一碗酒,烈性穿过茶汤的柔,瞬间唤醒精神。酒是热闹的,茶是沉静的。罐罐茶和酒,从来不是谁替代谁,它们像一对老伙计,陪着通渭人熬过寒夜,守着团圆,把日子熬得有滋有味。
罐罐茶的陶皿,满(往)常也叫“区区罐”。寻常器物,寻常烟火,恰是“区区”二字的真义,器物区区,诚意殷殷。也有写“曲曲罐”的。
区区罐属小型陶炊器,这类掌心陶皿,多与史前细泥红陶、秦汉明器小罐一脉相承,“区区”精准定义其“小而实用”的形制特征,区别于盛储陶瓮、礼祭陶鼎,是民间日用器的活化石,印证陶制炊具从礼器到民用品的简化脉络。
“区区”本义微末,将陶罐冠此名,是古人对器物功能的朴素认知,通渭一带称小物为“区区”,这一称呼延续千年,与当地出土的宋明小型陶茶器铭文、民俗碑刻互证,还原了饮食器物“名随俗走”的传承轨迹。
史前便有“以小器荐微享”传统,区区罐虽小,却承继了“微器敬神”的古礼。“区区”之小,对应古礼“心诚则灵,不在器奢”。
《仪礼·士虞礼》“以薄器荐微享”,强调祭祀重诚不重奢,区区罐体量微小,陶材质朴,盛热茶既满足“心诚则灵”,是古礼在器物选择上的务实延续。
过年待客,茶罐罐就没凉过,春尖的香气混着蒸馍的麦香,满屋子才是年的味道。出门务工的年轻人临走前,到村头的集市买半斤一斤春尖:“到外头买不着。”
通渭的罐罐茶,熬了千百年,从黄土坡上的砖瓦房,熬到县城里的单元楼,再熬进远方都市的休闲庭院。这习俗像扎在泥土里的老根,任凭岁月迁徙、世事流转,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如今的年轻人,晨起熬一壶罐罐茶,成了调节城市节奏的仪式。电陶炉取代了火盆,玻璃罐替代了陶土罐,当茶汤滚沸的声响起,驱散了都市的疏离与焦虑,让奔波的脚步慢下来,想起老家炕头的温暖,想起父母熬茶时的模样。
茶是苦的,就像通渭人一辈子要面对的沟壑纵横;水是烫的,恰似他们骨子里不肯低头的滚烫热血;而熬得久了,苦里便生出了回甘,这回甘,是熬过苦难后的从容,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苦尽甘来的味道。
以茶解乏,以茶明心。通渭人熬茶,从不用急火,更不起土烟杠。火要慢慢添,茶要慢慢熬,浮沫要轻轻撇,就像过日子,慢慢跌绊,从不贪图捷径,只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往后的岁月里,这罐罐茶还会继续熬下去。熬着通渭人的故事,在袅袅茶香中,把踏实做事、厚道待人、从容生活的理念代代相传。而每一个喝过通渭罐罐茶的人,都会明白:人生如茶,唯有慢慢熬煮,方能品出其中真味;生活如茶,唯有历经苦涩,方能收获回甘。
作者简介:陈新长,甘肃通渭人,1972出生。系甘肃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第八届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第五届甘肃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常务副主席。出版学术著作有《仰望王铎》《小物通大道——黄道周书法研究》《新理异态——倪元璐书法研究》《首开风气——张瑞图书法研究》《陇象墨语——甘肃名胜古今楹联对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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